又有三四名官员跪了下来。
“陛下!杜少卿忠心为国,臣愿以性命担保!”
“陛下!此案疑点重重,不可轻断啊!”
“陛下……”
殿中再次陷入混乱。
跪在地上的官员有七八人,都是杜少卿一党。他们虽然知道证据确凿,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为杜少卿喊冤。因为杜少卿倒了,他们也会被牵连。那十七名受贿官员的名单里,说不定就有他们的名字。
桑弘羊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他转身面向武帝,躬身道:“陛下,杜少卿及其党羽,至今仍在狡辩。臣请陛下传召韦贲,当面对质。韦贲此刻应在府中,陛下可命羽林军即刻将其押解入宫。”
武帝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龙椅上,珠串后的面容依然看不真切。只有那双手,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。
笃。笃。笃。
每一声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阳光从高窗斜射了进来,照在御案上那些账册、书信、羊皮记录上。那些东西摊开着,纸页泛黄,墨迹乌黑,羊皮边缘卷曲,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——那是阿羯和他的弟兄们用命换来的。
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武帝的目光,在杜少卿、桑弘羊、以及那些染血的证据之间来回扫视。
杜少卿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,鲜血从伤口不断流出,在地面上积成一滩。他的朝服前襟已经被血浸透,深绯色变成了暗红色。他的身体在颤抖,每一次颤抖都让那滩血扩大一点。
桑弘羊站在殿中,身姿挺拔,目光坚定。他的朝服整齐,冠冕端正,脸上没有任何慌乱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武帝,等待天子的裁决。
阿羯单膝跪在胡衍身旁,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杜少卿,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整个人像一尊石雕。
胡衍瘫软在地,已经彻底崩溃。他的眼睛空洞无神,嘴里喃喃着什么,但声音太小,谁也听不清。
殿中百官屏住呼吸,等待着。
等待天子的决定。
武帝的手指,在御案上敲击了最后一下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:“杜少卿。”
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刃。
杜少卿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:“臣……臣在!”
“你说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。”武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说胡衍是张骞旧部,受其指使。你说桑弘羊勾结江湖匪类,设此毒计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杜少卿连连点头,额头的鲜血甩得到处都是,“陛下明鉴!臣所言句句属实!”
“好。”武帝点了点头,“那朕问你。”
他的目光透过珠串,落在杜少卿脸上:“若这些证据是伪造的,那伪造者必然对韦贲商行的运作、对西域货栈的位置、对沿途关隘的官员、对征大宛军需的调度时间,都了如指掌。否则,如何能编造出如此严丝合缝的细节?”
杜少卿一愣。
“此人还需能模仿韦贲账房先生的笔迹,能伪造韦氏商行的印鉴,能弄到三年前才改良的‘左伯纸’,能知道王焕买了十匹大宛骏马,能知道李敢府中多了五名胡姬。”武帝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此人还需能收买胡衍这样在西域经营八年的商贾,能让他甘愿冒着诛九族的风险,在朝堂之上作伪证。”
“此人还需能安排阿羯等人自伤自残,伪造截杀,战死四人,重伤六人,只为演一场戏给朕看。”
武帝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“杜少卿!你告诉朕!长安城中,谁有如此能耐?!谁能在短短时间内,布下如此精密的局?!谁?!”
最后一声“谁”,像惊雷一样在殿中炸开。
杜少卿浑身剧颤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能说谁?
说张骞?张骞还在软禁中,连府门都出不去。
说桑弘羊?桑弘羊虽然精明,但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一切。
说……说谁?
他忽然发现,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。
如果坚持说证据是伪造的,那就必须找出那个“伪造者”。可那个伪造者,根本不存在。
如果承认证据是真的……那就是死路一条。
冷汗,混着鲜血,从他脸上不断往下淌。
他的眼睛开始涣散,呼吸变得急促。
武帝看着他,缓缓道:“杜少卿,你答不上来,是吗?”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杜少卿的嘴唇哆嗦着,忽然,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猛地喊道:“陛下!是……是绝通盟!一定是绝通盟!他们神通广大,能操纵人心,能伪造一切!是他们!一定是他们!”
绝通盟。
三个字一出,殿中百官齐齐变色。
这个名字,最近在长安城中流传甚广。有人说那是一个神秘的组织,信奉“绝天地通,贵本抑末”,认为商业流通会扰乱天道秩序。有人说他们渗透朝野,暗中操控许多事情。
但谁也没有证据。
杜少卿此刻喊出这个名字,分明是狗急跳墙,胡乱攀咬。
武帝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缓缓道:“绝通盟……朕倒是听说过。但杜少卿,你如何证明是绝通盟所为?你又如何证明,你自己不是绝通盟的一员?”
杜少卿浑身一僵。
“臣……臣不是!”他嘶声道,“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怎会是那等邪魔外道!”
“那你就拿出证据来。”武帝的声音冰冷,“证明这些证据是伪造的。证明胡衍在说谎。证明阿羯他们在演戏。证明你不是绝通盟的人。”
“拿不出来,朕就只能认为——”武帝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你在狡辩。”
杜少卿彻底瘫软在地。
他拿不出来。
他什么都拿不出来。
所有的路,都被堵死了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
只有杜少卿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他额头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的滴答声。
阳光从高窗斜射了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那身深绯色的朝服,此刻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,在光束中显得格外刺眼。他跪在那里,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,在等待最后的宰杀。
武帝的目光,从杜少卿身上移开,落在那些染血的证据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道:“杜少卿,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杜少卿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说出实话。”武帝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韦贲给了你多少钱?那十七名官员,都是谁?除了军需案,你还做过什么?说出来,朕或许可以留你全尸。”
全尸。
两个字,像两把刀,插进杜少卿的心脏。
他最后的希望,破灭了。
天子不会饶恕他。
天子只是要他死得明白一点。
他的眼睛开始充血,视线变得模糊。他看见御阶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,看见珠串后那双冰冷的眼睛,看见桑弘羊那张平静的脸,看见阿羯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嘶哑,像夜枭的啼哭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他嘶声道,“但臣……臣不服!臣不服啊!”
他猛地指向桑弘羊:“桑弘羊!你今日构陷于我,他日必有人构陷于你!这朝堂之上,谁的手是干净的?!谁?!”
他又指向那些账册书信:“那些东西……那些东西就算是真的又如何?!韦贲给了钱,臣收了钱,那又如何?!这满朝文武,谁没收过钱?!谁没办过事?!陛下!您睁眼看看!这朝堂之上,有几个是干净的?!”
他的声音近乎疯狂,在殿中回荡。
百官脸色大变。
武帝的眼神,陡然变得锐利。
“杜少卿!”桑弘羊厉声喝道,“你死到临头,还要攀咬他人?!”
“攀咬?”杜少卿哈哈大笑,笑声里满是绝望和疯狂,“我说的是实话!实话!陛下!您不信吗?!您不信可以查!查查这殿中每一个人!查查他们的府邸!查查他们的家产!看看他们是不是都像表面上那么干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