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枪。”陈默说。
“是我。”夏明远说。
仓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江风从铁皮屋顶的窟窿里灌进来,带着腥湿的水汽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。三个人站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,中间隔着一片月光照亮的空地,像某种无声的仪式。
“十年前,‘蝰蛇’开始渗透江城的科研系统。第一个被他们盯上的,就是张敬之。”夏明远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老鬼和我商量了很久。常规的防护手段挡不住‘蝰蛇’——他们有内应,有资金,有完整的潜伏网络。唯一的办法,是让一个人从国安系统里彻底消失,用假身份潜入‘蝰蛇’的外围组织,从内部摸清他们的架构。”
“所以你就‘死’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所以我就死了。”夏明远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葬礼是真的。追授是真的。我的妻子带着女儿在烈士陵园对着空墓碑磕头,也是真的。这十年里,我没有回过一次家。没有给女儿打过一个电话。没有在她生日的时候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。很轻很短的停顿,短到如果你不是刑警就根本注意不到。但陈默注意到了。陆峥也注意到了。两个干了十几年外勤的男人同时垂下眼睛,像是要给老人留出一个不被打扰的瞬间。
夏明远没有让那个瞬间停留太久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和与稳定:“我在‘蝰蛇’外围潜伏了七年,获得了他们的初步信任。三年前,我被调入了‘幽灵’的直接联络网络。从那时起,我开始向老鬼传递情报——第一批情报,就是‘幽灵’对‘深海’计划的完整渗透方案。”
“‘幽灵’是谁?”陈默问。
“张敬之。”夏明远说出了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间磨了十年之后仍然无法完全磨平的锐利,“但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张敬之。真正的张敬之,在一年前已经死了——被‘幽灵’害死,从楼上推下去的。现在顶着‘张敬之’这个名字继续潜伏在科研团队里的人,是‘幽灵’。他的真名叫程维远,张敬之的助手,也是‘蝰蛇’在华的最高指挥官。”
陈默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攥紧。那本工作证的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,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。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张敬之的时候——不对,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个自称张敬之的人的时候。那个人站在实验室的落地窗前,背对着他,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。他说:“陈默,你父亲是个好人。可惜好人都不长命。”他当时以为那是嘲讽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是炫耀。
“你知道他害死了你父亲。”陈默说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要一个道歉的。陈远山是国安部最好的技术侦查员,他发现了程维远的原始档案。程维远不是什么物理学家,他是‘蝰蛇’三十年前安插在海外的种子特工,花了整整十五年伪造学术履历,一步步渗透进江城的科研核心。你父亲是第一个识破他的人。所以他死了。”夏明远看着陈默,那双被岁月磨得不再清亮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个同样失去过一切的人,看着另一个正在失去一切的人时,那种沉默的、不宣于口的理解。
陈默移开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,慢慢地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。掌心里,工作证的碎片已经被汗浸湿了,父亲的照片被折成两半,正好从脸中间断开。他把碎片重新塞进口袋,再抬头时,眼眶微红,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刑警该有的镇定。
“‘蝰蛇’在江城还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核心潜伏人员共计二十一人。外围协作人员超过六十人。这些人分布在商会、医院、高校、甚至国安系统的外围单位。”夏明远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薄册子,递了过去,“这是全部名单。我花了两年时间一个一个确认的。有些人已经潜伏了十五年,比我在‘蝰蛇’的时间还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