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印纸的边角被翻卷了,页面空白处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行批注。
又划掉了一部分,重新写,划掉的字迹太用力,铅笔印子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了一道灰色的痕迹。
旁边还散着好几份文件。
一份是市计委送上来的浦东新区基础设施造价估算,一份是财政局的外汇储备月报。
还有一份是《人民日报》文艺版的剪报,压在最下面,只露出半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,站在复旦图书馆前,眼睛安静地看着镜头。
秘书小孙第三次进来添茶的时候,朱市长忽然开口了。
“小孙啊,这个周卿云想要的地,你说我们给个什么价格会比较好一点?”
小孙把热水壶放在茶盘边上。
他直起身子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姿势比刚才略微松了半分。
跟了这位领导四年,他分得清什么样的提问是需要他认真回答、什么样的提问只是领导的一种自我宣泄。
这一次显然是后者。
“市长,我就是个办事的人。这么重要的事情,还得你们来掌握。”
他顿了顿,又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。
“不过那次午宴,我听他说的计划的确很有前途。”
“商业综合体那个设想,我在旁边听着的时候,说实话,觉得有点太超前了。”
“但后来回去想了想,浦东现在缺的正是这个,缺一个让人愿意过江的理由。”
“他说的那个东西,如果真的建起来,对于城市的发展还是有很好的推动作用。”
“特别是人们对于新区建设的信心,积极意义很大。”
朱市长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
茶水在舌尖上烫了一下,他微微皱了皱眉。
茶杯放下来的时候,嘴角多了一丝笑意,眼角细细地折了几道褶。
“哈哈,你这个小滑头。说了半天,其实心里还是很看好他的吧。”
小孙微微低下头,脸上也带了点笑意,但没有否认。
他跟了朱市长这么久,这是朱市长在那些决策的夹缝里难得流露放松的一刻。
“领导,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。”
“周卿云是一个人才。”
“至少,我在他这个年纪,还只会在女生寝室楼下念情书,把普希金的诗抄在信纸上折成纸飞机往二楼窗户里扔。”
“可没有他现在这么大的本事。”
“是啊。”
朱市长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文件上移开,落在窗外。
黄浦江对岸的那片荒地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夜色里,上面长着芦苇和野草。
偶尔有几只夜鹭飞过。
而眼前这个年轻人,要用外汇在那片荒地上建一座谁也没见过的建筑。
“别说同龄人,就算很多比他大十岁二十岁的人,都很少有能走到他这个高度的。
“哪怕是沿海地区那些这些年被塑造成典型的人,白手起家办乡镇企业的那一批,也不行。”
“他们是靠胆大、靠能吃苦、靠政策放开以后第一批冲出去的拼劲。”
“但这个周卿云不一样,他不只有胆气,他还有名气。”
“在日本都有影响力,他背后甚至还有陈家的人替他铺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