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星溅在钢梁上,又落在安全帽上,烫出一个个针尖大小的焦痕。
满仓叔站在工地边上,手里紧紧攥着陪伴了他十多年的老烟枪。
整杆烟枪此时早已经被汗水浸透了。
新厂区比他梦里见过的还要大。
或者说,比他见过的所有建筑都要大。
比县政府还要大。
三栋气派的钢筋混凝土厂房一字排开。
灰色的水泥墙面,蓝色的钢架,中间用连廊接起来。
最高的那栋有三层楼,顶上竖着一根不锈钢旗杆。
今天刚挂上去的红旗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把陕北高原灰扑扑的天色撕开一道鲜红的口子。
他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人,白石村的男女老少几乎全来了。
甚至就连镇里、县里都来了不少人。
有人抱着孩子,孩子趴在大人肩头上仰脸看旗。
有人扛着小马扎,打算在工地边上坐到天黑。
有人在工棚旁边支了个临时的茶水摊,搪瓷缸摆了一排。
棚子里坐的都是领导。
有县委的,计委的,乡镇企业局的。
还有几个满仓叔叫不出名字的干部,胸前别着钢笔,手里夹着公文包。
大家对着厂房指指点点,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的意味。
市里报社的记者扛着相机蹲在吊车前面,冲厂房顶上那面红旗连拍了好几张。
快门声咔嚓咔嚓,每一张都是明天要发在头版的。
厂房封顶的消息几天前就传出去了,不光是白石村。
整个米脂县都在说这件事。
“白石酒厂盖新厂房了,三层的。”
“听说设备是日本进口的,日本人亲自来安装。”
“日本人长啥样?是不是都穿木屐?”
“还没来呢,快了。”
秋收刚完,地里的高粱杆还摞在田埂上,一捆一捆码得像小房子。
各村的人闲着也是闲着,有赶着骡车来的,骡子脖子上挂着铜铃铛。
走一步响一声。
有骑自行车来的,后座还驮着个看热闹的亲戚。
大家走了几十里路就为了看一眼新厂房长什么样。
工棚旁边卖麻花的老赵头今天推了三趟车都卖完了,回来冲满仓叔竖大拇指。
说:“你们村今天比庙会还热闹!我卖麻花卖了二十年,没见过这么多人,比当年县里开物资交流会还多!”
满仓叔没理他。
他看着那三栋新厂房,眼眶有点热。
曾经的白石村还是只有光秃秃一片黄土坡。
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。
村里的地种啥啥不长,高粱种下去只收秸秆,连口人喝水的井都没有。
年轻人都往外跑,嫁闺女的条件也只有一个……把她带到有水的村子去。
他当支书以后想的最多的事就是如何能让村里的人不被饿死。
但……现在呢?
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周卿云回来了,这个从上海回来的后生。
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说要扩建酒厂、要盖新厂房、要把白石酒卖到全国去。
他当时站在那块槐树底下,一边抽烟袋锅子一边在心里默默丈量这孩子说的话几分能当真。
后来不再量了,不是孩子不让人量,是自己的想象力够不到他的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