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就自己拽。轻点拽就行。”
周卿云复印完稿子，抱着那摞还散发着墨粉余温的复印件走出办公楼。
墨粉的味道不太好闻，有点刺鼻，像烧焦的塑料。
但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之一，和印刷厂油墨味、新书纸页味并列。
经过梧桐大道的时候有几个新生正在扫落叶，竹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。
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手里的扫帚停住了。
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，扫帚差点扫到同伴脚上。
同伴“哎”了一声，她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。
两个人的头同时往这边偏了一偏，又同时转回去。
他知道这大概又是看了迎新晚会的夏至告白事件之后。
他在校园里的辨识度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已经到了连捂着脸都能被认出来的地步。
他把稿子抱紧了些，加快了脚步。
邮局在五角场，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，门口挂着绿色的邮政标志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袖套的大姐，正低头织毛衣。
棒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，毛线球搁在秤旁边。
周卿云在收件人地址那一栏写的是陈安娜的公寓。
不是文艺春秋，不是山田正雄，是陈安娜在早稻田附近租的那间老式公寓。
地址他写得很慢，每一个假名都要用陈安娜当时塞给他的小卡片反复确认，生怕写错了寄到别人家去。
办完邮寄手续，走到邮局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电话柜台。
虽然家里的电话已经被陈念薇开通了国际长途，但有些话，不适合在齐又晴在的情况下说。
不是不能说，是不忍心让她在旁边听着。
她虽然不会当着周卿云的面说什么。
但周卿云明白，她的心会痛的。
他拨了陈安娜的号码，国际长途接通的时候有一声长长的嘟。
然后是两声响，三声。
“もしもし？”
“安娜，是我。”
“卿云！”
她的声音从听筒里跳出来，隔着东海和日本海，语气里那股子雀跃劲儿一点都没减。
他几乎能看见她从沙发上弹起来、把腿上的书啪嗒掉在地上的样子。
“你怎么用公用电话打？你不在家在哪儿呢？怎么这么吵！”
“在邮局。刚把新书的手稿寄出去了。”
“新书？你又写新书了？叫什么？多少字？什么样的故事？”
“《情书》。十一万字。一个关于错过的爱情故事。”
“爱情！”
“错过！”
“卿云，你是想写我吗？”
“不对，呸呸呸……”
“我们没有错过！”
周卿云顿了顿，脸上一点点浮起甜蜜的笑容。
他往电话柜台的木格挡上靠了靠。
“对，我们没有错过。手稿寄到了以后你帮我校一遍。”
“没问题！日文版还是中文版？”
“中文版。日文翻译稿我这边时间来不及了，交给文艺春秋去处理吧。你先帮我看中文原稿。挑错字，看看有没有句子不通顺的地方。”
“好的，事情交给我，你就放心吧！”
陈安娜说到这，停顿了一下，声音忽然放轻了。
轻到能听见电话那头她在用手指绕着电话线的声音。
“卿云。我想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