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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普赛:流浪的星与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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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铁门堡外的黄昏(3 / 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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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女孩,”他说,“她叫我吉普赛人。我没生气。”

“为什么要生气?”

“因为不是我们自己的名字。”

达达笑了。她把裙子放下,伸出手摸了摸拉约什的头。那只手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。

“不生气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名字是别人的事。你是谁是自己的事。她叫你吉普赛人,你还是你。她叫你罗姆人,你还是你。她叫你泥巴,你洗个澡还是你。你叫什么名字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
拉约什抬起头。

“我叫什么名字?”

“你叫拉约什。”达达的眼睛弯起来,“拉约什的意思是‘会发光的人’。你出生那天晚上,话树下的篝火忽然亮了三倍。所有人都说,这孩子将来会照亮什么。”

拉约什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怎么发光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知道。”达达把最后一针缝完,咬断线头,“光自己会亮。你只要不把自己盖住就行。”

她站起来,把裙子抖开。夕阳照在上面,七层布,七个颜色,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该生火了。今天讲故事的人是你。”

“我?”

“对。你把今天看见的讲出来。城墙,房子,那个缺牙的女孩。讲给火听,讲给风听,讲给愿意听的人听。”

拉约什站起来,跟在祖母后面往营地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。

远处,铁门堡蹲在夕阳里,像一个睡着了的东西。那些黑洞似的窗户,在落日里变成了金色。

他想,那个女孩现在在干什么?她也坐在窗户后面,看这边的烟吗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今天晚上,他会把这一切讲出来。讲给火听,讲给风听,讲给博罗卡和露琪卡听。讲的时候,他会想清楚很多现在想不清楚的事。

这是祖母教他的。

不是故事,是讲故事。

营地中央,篝火已经点起来了。

博罗卡坐在火边,眼睛盯着火焰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露琪卡在追一只鸡,那只鸡已经飞了三次,她还在追。卡洛蹲在旁边磨一把刀,磨一下,看一眼女儿,磨一下,叹一口气。

拉约什走过去,在火边坐下。

博罗卡没有看他,但说话了。

“你进城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火告诉我的。”

拉约什看了一眼火焰。火就是火,红黄蓝白,什么也没说。

博罗卡忽然转过头,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:“那个女孩,她缺一颗牙,对不对?”

拉约什愣住了。

“火还告诉你什么了?”

博罗卡又把头转回去,盯着火焰。

“她今天晚上会想你的。”

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露琪卡正好跑过来,那只鸡终于被她逮住了,抱在怀里咯咯乱叫。她一屁股坐在拉约什旁边,喘着气说: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
“火烤的。”

“你离火八丈远。”

“风把火吹过来了。”

露琪卡看了一眼篝火,又看了一眼拉约什。风没有吹过来,火苗直直地往上蹿。

她耸耸肩,没再问了。反正她哥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,她已经习惯了。

“今天晚上讲什么?”她问。

拉约什看着火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今天,我看见了一个房子……”

火苗跳了跳,像是在听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凉意,和远处铁门堡城墙上飘来的炊烟的味道。

这是公元十世纪的一个普通黄昏。

在拜占庭帝国北疆,在多瑙河切穿喀尔巴阡山的地方,在一座叫铁门堡的城墙外面,一个叫拉约什的罗姆少年,正在讲他这一生第一个故事。

他不知道,这个故事会讲很久很久。

一直讲到话树下的篝火熄灭,再重新点燃。

一直讲到他自己也变成祖母,坐在火边,给另一个眼睛明亮的少年讲故事。

一直讲到很多年以后,有人把这些故事记下来,写成一本厚厚的书。

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
现在,火还在烧。

现在,故事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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