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九听完,捏着颌下那几缕银白的胡须,将“劳动改造”这四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,又回味了一下沈逸说的“以劳育人、重塑妖格”这八个字。
觉得这个处置方式虽然不是他原先期望的“当场释放”,但也比他心底最担心的“当场打杀”要好得多。
说到底,他是来讲情求命的,能保下黄皮子的命就是最大的胜利,其余的可以慢慢商量。
而且人家说的也是“矫正恶习、重塑妖格”,不是“秋后问斩、永世不得超生”,这说明对方还是讲道理的,没有一棍子打死的意思。
他正准备点头,忽然又想起了一个重要的关节。
“可这小黄仙的孩子,是被令郎杀害的。”
胡九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。
“这讨封乃是黄仙一脉的修行古法,令郎在惊吓之下将其打死,固然是天意使然。但换一个角度说,这小黄仙也是受害者——它失去的是一条血脉,唯一子嗣。”
“若说它有错,错在附身复仇,但其情可悯。若说沈公子无错——此事终归是因他而起。如今让这小黄仙去劳动改造,那贵公子这边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那句没说完的话,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他只追究黄鼠狼的错,不追究人的错,这是不是有失公允?
在胡九的观念里,这事儿是双方都有错,各打五十大板才对。黄鼠狼附身复仇不对,但沈元砸死人家孩子在前,也不是全无责任。
沈逸听了这话,顿觉有些尴尬,咳嗽了两声。他知道胡九说的是事实,沈元那一石头砸下去,确实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索。
虽然可以用“讨封意外”来解释,但人家孩子的命毕竟是被沈元夺走的。现在要把黄鼠狼送去劳动改造,而对沈元没有任何处置,这似乎确实有些不公平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怎么回答——说精怪的命和人的命不等价?这话虽然是事实,但在这个场合说出来,未免太生硬了。
正在沈逸思索之际,郝厅长开口了。
“我们政府的一切目的,都是以保障人民群众的安全为第一要务。”
“只要有危害人民群众安全的行为,都要坚决打击,不问原由。这是基本原则,不容妥协。”
赵立听完,在心里暗暗给郝厅长竖了个大拇指。专业,这才是真正的专业。
沈逸的专业是用制度和理论解释一件事的合理性,郝厅长的专业是直接把事情拉回到基本原则的高度,用一句“保障人民群众安全”就把所有的因果对错全都覆盖了。
你跟他讲因果,他跟你讲安全。你跟他讲冤屈,他跟你讲原则。你跟他讲公平,他跟你讲人民。这招快准狠,一刀切下去,什么因果恩怨都烟消云散。
胡九被这番话噎住了,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,像是在奋力消化这个完全陌生的逻辑框架。
他活了四百年,见惯了弱肉强食、因果报应,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“保障人民群众安全”的说法。
这个说法——好像也说得通?不对,好像不太公平?但又好像很有道理?
他决定换个角度,既然你们一切以人民群众为标准,那我先搞清楚谁是人民群众,然后再看怎么往这个标准上靠。
“那——”胡九的语气里满是求知若渴的真诚,“怎么才能成为人民群众呢?”
这个问题一出来,郝厅长愣住了,他刚才那番“保障人民群众安全”的宏论确实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,但他从没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人民群众的定义是什么?
一只黄鼠狼精能不能算人民群众?如果不能,那它有没有机会通过什么途径成为人民群众?他下意识地看向沈逸,眼神里写满了“这个超出了我的知识储备”。
沈逸也沉默了,他是省委书记,管着几千万人民群众的生计,但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立,意思很明确——这是你们特管局的业务范畴,你来回答。
赵立看着这两个人,踢皮球踢了一圈最后踢回到自己这里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
他正要开口说“这个我也不知道”,忽然灵光一闪。
苏清辞刚才在电话里说,如果能收编这只狐妖是最好的,这不就是一个送上门的机会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