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草开始着手准备。她将随身携带的和沿途收集的药材分门别类,细细挑选。品相不佳、受潮霉变的弃之不用,只取色泽正、气味纯、药性足的精华部分。光是前期处理,便花了整整两日:该晒的晒,该烘的烘,该切的切,该捣的捣。
云无心处理完船务,便会过来帮忙。他挽起袖子,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,蹲在角落里,认真地用石臼捣药。他力气大,却极有耐心,按照林小草的要求,将坚硬的槟榔、珊瑚髓等物细细捣成均匀的粉末,或是将柔韧的艾草、紫苏叶捣烂取汁。火候控制更是交给了他,他守着那小泥炉,小心翼翼地添减柴薪,让火苗始终保持在不疾不徐的状态,既不过旺使药材焦糊,也不过弱而药力不达。
两人很少交谈,一个专注地辨别药材、斟酌分量、尝试配伍,一个沉默地捣药、控火、递送器具。狭小的舱室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,开始时有些冲鼻,久了,竟沉淀出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神宁定的芳香。炉火的光芒跳跃着,映亮林小草沉静的侧脸和云无心专注的眉眼,只有石杵撞击的闷响、柴火轻微的噼啪声,和海浪规律的背景音。
这不像炼丹,更像是一种古老而虔诚的劳作。
林小草的尝试并非一帆风顺。药材种类繁多,药性有寒有热,有升有降,有散有收,如何君臣佐使,搭配得当,既能兼顾多方,又不至于药性冲突甚至产生毒性,是极大的考验。她先以小剂量试炼,失败了数次。有一次因槟榔与某种海藻药性相激,差点引发小火;有一次因冰片用量稍多,炼出的药丸辛烈刺鼻,难以入口。
每次失败,她都默默记下,仔细分析原因,调整配比。云无心从不催促,只是安静地将失败的药渣清理干净,重新准备好器具和柴火。
不知尝试了多少次,调整了多少回。这一日,当林小草将最新一版配好的药末(已预先经过九蒸九晒的初步处理)投入陶罐,加入精心熬制的药汁和少许蜂蜜为粘合剂,置于泥炉上文火慢熬时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圆融和谐的香气,渐渐从罐中溢出。
那香气初闻清凉,似薄荷冰片;细品又有辛温之意,如槟榔艾草;深处还萦绕着草木的甘醇与海洋矿物特有的微咸,层次丰富,却不杂乱,闻之令人精神一振,胸腹间浊气似乎都为之一清。
云无心守着火,鼻翼轻轻翕动,眼中露出期待。
林小草全神贯注,感受着药气的变化,不时用竹片轻轻搅动。罐中药汁渐渐收干,凝结成深褐色、光泽内敛的膏状。她看准火候,迅速将药膏取出,趁热搓制成龙眼大小的丸子,一颗颗圆润饱满,置于铺了干净桑皮纸的竹筛中,利用炉火余温慢慢烘至干硬。
当最后一颗药丸成型,静静躺在筛中时,舱室内已被那奇异的药香完全充盈。不是单一种药材的气味,而是百草精华融合后,诞生的一种全新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气息。
成了。
林小草轻轻拈起一颗,仔细端详。药丸表面光滑,质地紧密,嗅之沁人心脾。她取了一小点,放入口中含化。初时微苦,随即化为甘辛,一股清凉之气直透囟门,同时又有暖流缓缓沉入丹田,驱散连日疲惫,心胸豁然开朗。正是她设想中“清上温下、辟秽安中”的效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