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下来的时候,草原上的风忽然紧了,帐帘被风灌得鼓起,又猛地贴回木柱上,“啪”的一声响,中军帐内的烛火跟着晃了两晃。
百里琼瑶站在沙盘前,没有抬眼,视线一直落在那面插于北面三十里处的红色小旗上,手指搁在沙盘边缘,一下一下地轻叩,帐外的风声灌进来,将帐顶的油布吹得翻卷。
一名亲卫掀帘走入,手里捧着一叠粗麻纸。
“副统领,最后一轮的斥候军报。”
百里琼瑶转过身,接过那叠军报,在案前坐下。
她拿起第一份,目光一行行扫过,一份一份看下来,内容几乎都是相同的几个字。
“无异动”。
百里琼瑶的动作不快,每一份都看得仔细,连字迹的墨痕深浅都没放过,帐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和帐外那阵压人的风声交替响着。
翻到第十一份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
纸张没有了。
百里琼瑶将手中最后一份军报放下,目光落在桌面上铺成一排的十一份纸片上,手指从左到右划过去,一份一份地点过去。
她的手停在十一的位置上,少了一份。
帐内安静了几息,百里琼瑶抬起头,目光投向帐帘方向。
“赤扈。”
帐帘被从外面掀开,赤扈走进来,手指搭在刀柄上,脚步轻而稳,他走到案前停下,没有开口,只看着百里琼瑶。
百里琼瑶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排军报。
“斥候营今日派出的十二支小队,这里只有十一份回报。”
赤扈闻言,上前一步,俯身看向案面,他的手快速翻过那些军报,一份份地对照编号,嘴唇微动,无声地数着。
“少了第七小队。”
赤扈直起身,眉头压低了些。
“第七小队负责正北方向最远端的侦察,按路程算,他们应当在半个时辰前就该回来复命。”
百里琼瑶没有说话,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赤扈的喉结动了一下,看着百里琼瑶的侧脸。
“我带人去看看。”
百里琼瑶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面,手臂交叉在胸前,目光落在北面那面红色小旗上。
“失联不知道多久了,现在去,只能看到尸体。”
赤扈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,帐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风呜地刮着帐顶,像某种遥远的哀鸣。
“敌军大营还是没有动静?”百里琼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。
“没有。”赤扈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,“最后一轮的斥候明确看到,营栅照旧,巡逻未变,连篝火数量都没有增减。”
百里琼瑶站在沙盘前,低着头,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,一动不动,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她才松开手,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“你先下去休息。”
赤扈看了她一眼,抱拳低头。
“是。”
他转身走向帐帘,伸手掀起厚重的毡布,帐外的夜风立刻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烈晃动,赤扈跨出帐门,帐帘从身后落下,将里面那个独自站在沙盘前的身影隔绝在内。
帐外的营地已经暗了下来,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整齐划一,每隔一段时间便经过一次,火把的光在军帐之间游移。赤扈沿着中军帐前的空地往前走了十几步,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不远处,一人一马靠在一起,堵在路当中。
朱大宝半坐半靠在裂山蛮的身侧,那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巨兽正跪卧在地上,将庞大的身躯蜷缩起来,四条腿收在腹下,两只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抖着。
朱大宝的后背贴着大黄的肚皮,脑袋歪在一边,嘴巴微张,发出均匀的鼾声。
一人一马的鼾声此起彼伏,一重一轻。
赤扈没有停步,绕过朱大宝和大黄占据的那片空地,继续往前走,走了不到二十步,前方传来甲片碰撞的轻响,一个壮实的身影从巡逻队的方向折返回来。
是朔兰武。
他手里提着头盔,胸甲上还挂着些草屑,显然刚从外围绕了一圈回来,看见赤扈,他加快了两步,走到近前停下。
“帐里什么情况?”
赤扈的脚步也停了,他侧过身,看着朔兰武。
“有一队斥候失联了。”
朔兰武的表情变了一下,粗眉拧起来。
“哪一队?”
“第七小队,正北方向最远端的。”
朔兰武将头盔夹在腋下,右手搓了搓下巴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不清楚。”
朔兰武的嘴唇抿紧,他抬头看向北方,那个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王庭的手笔?”
赤扈点了一下头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夜风里,谁都没有再说话,远处巡逻队的火把从东面转到了西面,光晕在帐顶之间缓缓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