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里的酒满到了杯口,却一滴不溢,说明他对这股劲的控制精准到了分毫。
这不是敬酒。
这是赤裸裸的探底。
前厅筷子声全停了。
目光一层层压过来,落在杨过身上。
郭靖眉头皱起,嘴刚张了一半,膝盖上就被人踢了一脚。
黄蓉踢的。
她知道,这一关杨过必须自己过。
吕文德带人来赴宴,绝不会空手而回,不当面摸清杨过的斤两,他今晚觉都睡不踏实。
若是郭靖出面帮腔,反而坐实了“杨过撑不住台面”的说法,往后在襄阳城里,就不好站了。
杨过始终坐在椅子上,没有起身。
他伸出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夹住了酒杯边缘。
接杯的方式不走寻常路子。
两根手指的位置刚好卡在赵范拇指发力的对角线上,这意味着两人的内劲一接触,就是正面对撞。
赵范感到了。
最先碰上来的是一股极凉的力道,走少阴经路线,柔韧绵长,延绵不绝。
他内劲刚猛,一撞之下非但没有占到便宜,反被那股阴柔之力卸去两成。
他心头一紧,咬牙把内劲催到十成,准备硬碰。
就在这一刻,杨过指间那股阴劲忽然消失了。
反而变成了一股至刚至阳的纯阳之力。
这力道没有任何预兆,也没有缓冲。
前一息还是阴寒入骨,后一息就变成了滚烫的纯阳之气,从杯壁上直直灌入赵范经脉。
坎离诀,阴阳逆转。
赵范原本倾尽全力在抵挡阴柔劲力,整条经脉的真气流向都是针对阴劲而设。
阳气突然杀入,他的气脉来不及转向,十成内力有七成都成了摆设。
他脚下一错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靴跟在青砖上刮出一道白印。
杨过稳稳当当端着酒杯。
杯里的酒水水平如镜,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“赵将军客气了,这酒,我喝了。”
杨过仰头,一口干了。
前厅里没有人鼓掌,也没有人喝彩。
但安静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汉水渔叟的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鲁长老放下了酒杯,三根残指在膝头叩了两叩。
这两位老江湖,看得比赵范更明白。
杨过方才那一手,不光是阴阳逆转。
他全程坐着接力,肩膀没动,腰背没拧,说明这股内劲不是从腰力转出来的,是直接从丹田生发。
丹田真气能绵延不断地在阴阳之间切换而不外泄,这种水准已经不是后天境界能办到的事。
吕文德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之后转过头,跟赵范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赵范默默退回座位,没再开口。
杨过放下空杯,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角。
他将手帕叠好收回袖中,转过头。
目光越过程英的发顶,落在黄蓉脸上。
传音入密的声音再次响起,贴在黄蓉耳膜上。
“黄帮主,你说得对,襄阳城里的酒,比终南山的烈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……”
“今晚帅府里的床,够不够结实?”
黄蓉捏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。
筷子头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她没有回头看他。
可那张脸,从颧骨到下颌,已然红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