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……张大人,”一位姓陈的老者迟疑开口,“谭震所为,实属不当。然则,大军围堡,难免刀兵无情,恐伤及堡内无辜妇孺……”
“陈老所言甚是。”张承业立刻接过话头,“故国公才命李某围而不攻,予其自省之机。然时限不多。三日之内,若谭震不能自缚请罪,或堡内之人不能明大义、献首恶,则王师雷霆之下,恐玉石俱焚。届时,不仅谭姓难保,便是随州一地,亦难免兵燹之祸,耽误春耕,殃及池鱼啊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,既点明了谭震的孤立,也暗示了其他家族可能被牵连的后果,更提到了最实际的春耕问题。在座的都是地头蛇,深知一旦爆发战事,耽误了农时,损失的可不仅仅是谭家。
会谈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张承业耐心地解释新政细节,回答疑问,并暗示信阳方面对随州的一些商业和资源(如山中木材、药材)有所需求,若能稳定下来,未尝不是新的财路。监察司的吏员则适时展示了几份已经查实的、关于随州旧吏与某些家族不法往来的“初步调查记录”,虽未点名,但威慑之意明显。
当夜幕降临时,几位族老神色复杂地告辞离去。谭云则被“客气”地留在了州衙“歇息”。一场不见硝烟的心理与利益博弈,在随州城内悄然展开。
信阳,大都督府。
朱炎面前同时摆放着三份急报:来自随州的初步进展、来自湖口前线的告急文书,以及格物院薄珏与宋应星联名呈上的《燧发火铳试制小结及小规模列装建议》。
他先迅速浏览了随州的报告,对李文博和张承业的处置方式表示满意。“刚柔并济,分寸拿捏得不错。”他对侍立的周文柏道,“告诉文博和承业,稳住局面,速战速决。随州之事,必须以最快速度平定,以儆效尤,但不能酿成大规模民变。”
接着,他拿起了湖口的告急文书,眉头渐渐锁紧。孙崇德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清军恢复猛烈攻势的情况:炮火密度倍增,敢死队轮番扑城,不分昼夜。守军伤亡激增,寨墙破损处虽经抢修,但修复速度赶不上破坏速度。最关键的是,火药储备已降至危险水平。
“多铎这是被逼急了,要拼命。”朱炎放下文书,沉思片刻,“告诉孙崇德,援兵和物资已在路上,让他务必再坚守五日!可以放弃部分外围破损严重的壁垒,收缩防线,集中兵力火力,守住核心寨区。必要时……可以动用储备的‘万人敌’(大型爆炸物)。”
最后,他才拿起那份技术报告。薄珏和宋应星在报告中欣喜地汇报,经过持续改进,燧发枪的击发可靠性已显著提高,虽然月产量仍仅有三十支左右,且成本高昂,但他们认为,已可优先装备精锐夜不收哨探和部分中高级将领的亲卫队,用于关键任务,其射速和全天候作战能力将带来战术优势。他们还建议,利用现有相对成熟的部件,尝试制造一种更大口径、可发射独头弹或霰弹的“燧发骑铳”,供骑兵使用。
朱炎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光亮。技术的点滴进步,是长远希望所在。他提笔批复:“准予小规模列装,优先装备东线、北线哨探及营官以上亲卫。骑铳设想甚佳,着即着手试制样品。所需银钱物料,由王瑾协调保障。”
批阅完毕,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。目光在随州、湖口、九江、以及江南鄱阳湖区域缓缓移动。随州是内部顽疾,需手术刀般精准剜除;湖口是正面支点,承受着最大的压力;江南则是牵制敌后的妙手,如今看来效果显著,但也面临着清军收紧罗网的风险。
“传令给郑森,”朱炎对刚刚进来的猴子吩咐,“江南各部,暂停较大规模行动,以隐匿、分散、袭扰小股运输队为主,保存实力,等待下一步指令。告诉他,钉子还在,就是胜利。”
多铎想用绝对力量碾压湖口,打破僵局。而朱炎要做的,是在正面顶住这波最强压力的同时,确保侧后稳定,并让那枚深植江南的钉子,持续地让对手感到刺痛与不安。这场意志与智慧的较量,胜负的天平,正在这寒冬的僵持与各地的“刚柔并济”中,发生着极其细微、却可能决定性的偏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