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宽敞的客厅里,史无前例的挤满了人。
厨房里,苏唐正忙得脚不沾地。
白鹿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,时不时伸手偷吃一块炸好的酥肉,然后被苏唐轻拍一下手背。
客厅的沙发区,气氛则显得有些微妙。
苏青坐在沙发的左侧,依然是那副柔软的模样,她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儿子,眼底既有欣慰,也有几分无奈。
艾鸿坐在她身边,手里端着茶杯,试图掩饰自己作为老丈人和继父双重身份的尴尬。
艾老爷子没来。
他本来就还在养身体,而且不愿意凑年轻人的热闹。
老人家说,只要孩子们自己折腾得开心,别去烦他,他就当没看见。
秦岚也没来。
因为苏青在这里。
她是个极其骄傲的女人。
如果真的坐到了这间屋子里,看着苏青和苏唐,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,语气太冲,直接把桌子掀了。
大过年的,秦岚也不想让女儿难堪,所以干脆眼不见为净,一个人去三亚度假了。
站在阳台上的艾娴,回过头看着客厅里的一众人。
在她的记忆里,自从父母离婚,春节就成了一个冰冷而敷衍的符号。
她最多也就是回去看一眼爷爷,陪老人家吃顿年夜饭,听几句老生常谈的叮嘱。
那些年的春节,艾娴都是一个人待在锦绣江南的公寓里。
她突然发现...
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热闹了。
“小娴姐姐,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?”
艾娴回过神,发现苏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她身边。
“刚才看你没怎么吃东西,先垫垫肚子,马上就可以开饭了。”
苏唐将小碟子递到她面前:“是不是太吵了,觉得不习惯?”
艾娴看着少年那张被厨房热气熏得微红的脸,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撞了一下。
她摇摇头:“不吵,这样挺好的。”
苏唐看着她罕见柔和的侧脸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客厅里,季棉棉和白言川坐在另一边。
季棉棉正兴致勃勃的拉着苏青聊天,夸赞苏青把儿子教得太好了。
而坐在正中间的,是气场最强大的沈曼曼。
她双腿交叠,双手环抱在胸前,依然是那副臭得要命的脸色。
目光越过客厅,死死的盯着苏唐。
像是在看一个骗了她钱不还的诈骗犯。
林致远坐在沈曼曼旁边,无奈的推了推眼镜,试图缓和气氛:“曼曼,大过年的,你这表情收一收,孩子们都在看着呢。”
“我收什么收?”
沈曼曼冷哼了一声:“我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多年的水灵灵的大白菜,就这么跟别人家的大白菜挤在一个坑里,被同一头猪给拱了,你还指望我笑脸相迎?”
这话说得极为刻薄,但也极其形象。
正端着水果盘走出来的林伊听到这话,毫不介意的翻了个白眼:“妈,您差不多得了啊,上次在商场您哭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放屁,我什么时候哭过?”
沈曼曼不认账了。
她瞪了女儿一眼:“女大不中留!一点出息都没有!”
“哎呀曼曼!咱们就别端着啦!你看这屋里,多热闹啊!”
季棉棉一把拉住沈曼曼的手:“现在的年轻人,只要他们自己过得开心,没人受委屈,这不比什么都强?再说了,苏唐这孩子,我是越看越喜欢,咱们几家拼一拼,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呀!”
沈曼曼眼皮跳了跳。
“可以开饭了。”
苏唐解下围裙,将最后一锅浓郁的排骨玉米汤端上桌。
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。
面对这满屋子的长辈,他其实比谁都紧张。
宽大的餐桌勉强挤下了这十口人。
桌上的菜肴丰盛得令人咋舌。
即便沈曼曼再怎么想挑刺,也不得不承认,苏唐确实在厨艺上下了极大的功夫。
但承认归承认,沈女士的嘴是绝对不可能软的。
一顿年夜饭,就在这样一种奇妙而又和谐的氛围中吃完了。
饭后,大家移步到了客厅。
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歌舞声为这间公寓增添了浓浓的年味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将整个南江市包裹在一片银白之中。
几对家长都送了礼物给孩子们。
苏青给孩子们一人织了条围巾。
季棉棉和白言川一起送了幅大油画。
最后,所有人的视线,都落在沈曼曼和林致远身上。
她作为全场最不合作的丈母娘,一直保持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态。
此刻,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,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更臭了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
沈曼曼冷哼了一声,下巴微微扬起:“气都气死了,别指望我祝福你们。”
林致远无奈的叹了口气,伸手轻轻扯了扯妻子的衣袖:“曼曼,大过年的,你就别嘴硬了,东西不是前几天就准备好了吗?赶紧拿出来吧,别让孩子们干等着。”
“我可什么都没准备!”
沈曼曼死鸭子嘴硬:“我没掀桌子就已经是我修养好了!”
林伊看着母亲这副模样,忍不住抿嘴一笑。
“妈,您要是真没准备就算了,反正我们也不缺什么。”
林伊柔若无骨的靠在了苏唐的肩膀上,做出一副极其委屈的样子:“糖糖,看来我妈是真不打算认你这个半路出家的女婿了,唉,以后咱们要是有了孩子,连个外婆的压岁钱都收不到,真是太可怜了。”
苏唐被沈曼曼那刀子一样的眼神刮得浑身僵硬。
他求助的看了一眼艾娴,艾娴却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,压低声音:“挺直腰板,怕什么,你又没偷她家钱。”
苏唐小声:“我偷了她家宝贝女儿啊…”
电视机里的倒计时声音在这一刻恰好响起。
十。
九。
八。
窗外,南江市跨年的烟火开始在夜空中升腾。
漫天的雪花在烟火的照耀下,折射出璀璨的光泽。
“妈,快十二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曼曼站在原地,看着这群朝气蓬勃、眼里只有彼此的年轻人。
她看着林伊,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张与自己有着七分相似、却比自己更加勇敢恣意的脸。
她突然觉得,自己活了大半辈子...
却依然在这纯粹到近乎愚蠢的感情面前,败下阵来。
沈曼曼终究是从包里,取出了四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
“拿去!”
她将四个盒子重重的拍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林伊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她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,声音软糯的撒娇:“我就知道你肯定准备了...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?”
“少拿你的鼻涕眼泪蹭我的衣服!”
沈曼曼嫌弃的推着女儿。
打开盒子,里面是四枚平安扣。
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,通体翠绿,上面还系着一根编织精美的手工红绳。
林致远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,转头对苏唐他们说:“我们花了好大功夫才求来的。”
他轻声补充了一句:“她嘴上说着不管你们,其实这几个月,为了你们这几个孩子的事,她头发都快愁白了。”
这不仅仅是一份新年礼物。
更是这位骄傲的母亲,交付出的最大的退让和信任。
沈曼曼被丈夫揭了老底,狠狠的瞪了他了一眼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原本凌厉的眉眼在烟火映照下,终于一点点柔和下来。
那是一种属于母亲的,无奈却又深沉的妥协。
“小伊,我实在是拿你没办法了,所以...也只能由着你去了,你自己选的路,多难走也不能后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