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玄机退下后，赵宸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淮水那个晚上，如意指着九鼎说“它们很累”。想起莱茵河底，如意捂着头说“它在看我”。想起安第斯的神庙前，如意仰着脸说“陛下做的事，一定是对的”。
那孩子什么都不怕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怕都画进了画里。
赵宸站起身，走到观景台边。
下方，地球在缓缓自转。安第斯山脉的方向，一团浓重的灰霾正缓慢移动。灰霾之下，是沉睡的造物主，是一个十三岁孩子的恐惧，是一个文明无法逃避的命运。
他握紧袖中的画，转身走向控制室。
如意的事，让他心里压了一块石头。
但方舟上的日子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恐惧而停下。
联席会成立后的第一场正式会议，定在三月初三。
场地选在中央广场，没有桌椅，只有几百个蒲团，围成一个大圈。萧何说这叫“圆桌会议”，没有主次，没有尊卑，大家平等商量事。戈弗雷说这叫“蛮子的做法”，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坐在蒲团上，两条长腿蜷得难受。
阿塔瓦尔帕没有来，派了老祭司做代表。老祭司盘腿坐在蒲团上，闭着眼睛，手里捻着念珠，像是入定了。
三方各出了九个人，加上赵宸、戈弗雷和老祭司，一共三十人。
议题是方舟上的粮食配给。
很简单的事，但吵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法兰克的代表说，骑士训练消耗大，应该多分一些肉食。印加的代表说，祭司团需要主持仪式，精神消耗大，应该多分一些谷物。华夏的代表说，工匠们日夜赶工修建居住区，体力消耗最大，应该优先保障。
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戈弗雷的脸越来越黑，老祭司的念珠越捻越快，赵宸倒是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，只是听着。
吵到中午，萧何拄着拐杖站起来，咳了两声。
“老头子说两句。”
全场安静。
“粮食就那么多，多分给谁都不合适。老头子有个笨办法——按工种定标准。干重活的，多吃点；干轻活的，少吃点；不干活的，饿着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，但没人敢反驳。萧何的威望摆在那里，谁跟他顶嘴，就是跟方舟上的民心顶嘴。
法兰克的代表犹豫了一下：“那怎么界定重活轻活？”
萧何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是骑士，你每天练几个时辰的武？”
“三个时辰。”
“那你算重活。但你的马不算，马吃的草料从你的份额里扣。”
法兰克代表的脸抽了抽，但没敢再说。
印加的代表说：“祭司团每天要主持仪式、观星象、教孩子读书，算不算重活？”
萧何想了想：“观星象、教孩子，算轻活。主持仪式，看什么仪式。祈福禳灾的大仪式，算重活。日常的小仪式，算轻活。具体怎么定，老头子回头拟个章程。”
印加代表张了张嘴，也闭了嘴。
华夏的代表学乖了，没等萧何开口，主动说：“工匠们修房子、修设备，算重活。我们听萧相的。”
萧何点点头，坐了回去。
全场再无人有异议。
戈弗雷私下对赵宸说：“你这个萧相，一个人顶一个议会。”
赵宸笑笑：“他快八十了。”
戈弗雷愣了一下，然后沉默了。
粮食配给的事定下来后，联席会的效率高了不少。
接下来几天，又陆续定了几个规矩：居住区的卫生由各户轮流打扫，每周评比一次，最干净的免三天口粮；学堂的孩子每天要劳动一个时辰，大点的去帮工匠搬材料，小点的去帮厨子摘菜；方舟上的淡水要节约使用，每人每天限额一桶，超额的要用工分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