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坐下,这回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沓材料。是明天要用的案子,厚厚一摞,他本来想趁等待的时间看几页。可纸页摊在膝上,那些字却像浮在雾里,怎么都抓不住。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了一段,讲的是侵权责任中因果关系的认定,看着看着,脑子里又冒出产房里的情形。
他想起苏砚怀孕这几个月,像变了个人。从前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,会因为一颗草莓不够甜而皱眉,也会在半夜突然把他叫醒,说想吃楼下便利店已经卖完的关东煮。他每次哄她,说等生了带你去日本吃正宗的。苏砚就窝在他怀里,闷闷地“嗯”一声,不多久又睡着了。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嘴角微微翘着,像做了什么好梦。
陆时衍抬手揉了揉眉心。掌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,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。产房门口的红字还亮着,护士进出了两趟,脚步匆匆,却没人停下来跟他说句话。
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。于是他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一条一条地写。写了些家里要添置的婴儿用品,写了母亲那边要通知的亲戚名单,写了一半又觉得不对,删掉重来。最后他鬼使神差地写了一句:如果女儿问你,爸爸你当时在产房外面干什么,你要怎么回答?
他盯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角有点潮。
就在这时,产房的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护士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块签字板,冲他招了招手。陆时衍的心猛地一缩,大步走过去,脚底像踩了棉花。
“陆时衍先生是吧?产妇苏砚的家属?”
“是。”
“情况是这样的,产妇进展比预期慢,宫缩强度不够,医生建议使用催产药物。但药物可能会增加一些风险,需要您在这份知情同意书上签字。”
陆时衍接过签字板,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。他快速扫了一遍,那些医学术语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小怪物,争先恐后地往他眼睛里钻。他深吸一口气,问:“风险高吗?”
“不高,但任何药物都有一定的反应概率。目前来看,产妇体质不错,应该没什么问题。就是过程可能会比原计划长一些。”
陆时衍握着笔,感觉那支笔有千斤重。他签过无数的法律文件,从未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,笔尖落在纸面上时,手腕竟微微发颤。
签完字,护士进去了。门重新关上,产房外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摸出手机,给苏砚发了条消息:我在外面。别怕。
发完才发现自己傻得可以,产房里怎么带手机。他自嘲地笑了笑,把手机放回口袋,坐回那张冰凉的塑料椅上。
时间像是被人故意拉长了。每一分钟都过得极慢,可回头看,又觉得快得惊人。他想起苏砚那天在银杏树下的样子。那是他们刚开始同居没多久,有一天傍晚,她忽然拉着他去电子科大散步。走到那棵被移植过来的银杏树下时,她站了很久,然后问:“你信不信,有些树是有记忆的。”
陆时衍当时笑了,说:“你一个搞技术的,怎么还信这个。”
苏砚说:“我不信树有记忆。但我信人会把记忆寄托在某个东西上。我爸以前就喜欢银杏树。他说银杏活得久,看过的世道多,不争不抢,该绿的时候绿,该黄的时候黄。”
陆时衍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那天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:等孩子出生,要带她来看看这棵树,告诉她,你妈妈就是在这棵树下,把心里最重的东西放下的。
这些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来来回回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。他时而站起来走几步,时而坐下,时而把脸埋进手掌里。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显示,已经过去四个半小时了。
方如海又打了两个电话来问情况。他都说还没生。方如海叹口气,说他们已经在停车场了,后备箱里装着蒋瑶亲手熬的汤。陆时衍说:“替我谢谢蒋瑶。”方如海说:“你自己谢。等生完了一起吃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老陆,你行不行啊?听你声音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。”
陆时衍苦笑了一下:“我才知道,等一个人用命去拼的时候,外面的人什么忙也帮不上。这种滋味,比输了官司还难受。”
方如海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“我儿子出生那会儿,我也这样。没别的好办法,熬着。你熬的时间越长,说明你家孩子越金贵。”
陆时衍被他这歪理逗乐了:“你那时候也熬了这么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