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则公非为取匣,”顾寰恍然,“实为验此匣是否遇主。”
沧溟客颔首:“秋官正临终遗言:若得匣者唯以之谋富贵,则匣自焚;若怀‘四海一家’之志,则当现真图。”言毕,取怀中锡瓶,倾透明液体于素绢。绢上“四海一家日,人间师道成”八字竟渐隐,浮现精细舆图,以朱笔标四海航道、商埠、矿产,墨笔注各国兵制、火器、议院,字细如蝇头,却清晰可辨。图右上角有秋官正小楷跋文:
“天堂無餡餅,人世少甘餐。欲得甘餐,当知天地为厨房,万民为庖厨。今绘此图,非为帝王取天下,实为生民谋餐饭。后世得此者,当记:通达之属莫不从服,不在刀兵,在舟车百货往来也。”
顾寰观图战栗,此图若现世,足可动摇天下根本。沧溟客却取火折欲焚,顾寰急阻:“公欲毁之?”
“图在人脑,不在绢素。吾携此图遍历暹罗、倭国、吕宋,今至华夏,所见皆同:士人埋头科举,视商贾为末流;水师朽船旧炮,水手不知经纬。如此三十年,海上强敌至,何以御之?”沧溟客目如深渊,“然吾今见阁主,知华夏尚有明眼人。此图当留华夏,然不可现于今世。”
遂取铅笔,就图侧书三策:
一曰“译”。设译馆,译泰西格致、律法、商学,混于小说戏文中流传。
二曰“种”。择聪颖子弟十人,吾携往欧罗巴,二十年学成归,其徒复传徒,可得千人。
三曰“藏”。此图拆为十二份,藏于天下书院。待后世海禁开时,自有有缘人拼合。
顾寰沉吟:“何以信公?”
沧溟客解衣露左肩,有火焰烙痕,形如帆船:“吾本闽南海商子,十二岁被红毛虏至爪哇为奴,得传教士救,往欧罗巴二十载。今归故土,非为朝廷,为沿海千万靠海吃海之民。”言罢,竟以匕首削去烙痕,血流如注,“此身可毁,此志不灭。”
是夜,顾寰与沧溟客对坐至天明。临别,沧溟客问:“闻令师有言‘天堂无馅饼’,然否?”
“然。师常言:甘餐非天赐,乃人作。然厨者需知天下食材,饥者需晓何处有粮。此图非馅饼,实厨谱也。”
沧溟客大笑登舟。顾寰目送帆入晨雾,怀中赤匣已空,惟余一缕咸风。
卷三薪火暗传
康熙三年,顾寰赴济南,设“明算学堂”于大明湖畔。表授《周髀算经》,实传泰西几何;明讲孔孟之道,暗论议院公法。生徒渐众,有识者赞,顽固者谤。某日,学堂忽遭查封,山东提学道亲至,指顾寰:“尔倡邪说,乱人心,该当何罪?”
顾寰从容展《皇舆全图》:“敢问大人,此图方圆几何?”
“自然天圆地方。”
“然则自登州放舟,东行三万里复归登州,作何解?”
提学道语塞。顾寰又出地球仪、经纬图,演算如飞。围观士子渐悟大地如球,哗然如沸。提学道恼羞成怒,欲锁拿顾寰,忽闻门外马蹄声疾,有黄衣使者持圣旨至:
“皇上闻济南有奇人通泰西算法,特召入钦天监供职。”
满座皆惊。顾寰暗忖,此必沧溟客所荐洋教士进言。然圣命难违,只得北上。入钦天监,见监正乃汤若望弟子南怀仁,相视一笑,尽在不言。自此,顾寰借修历法之名,暗中译书数百卷,自《几何原本》至《万国公法》,皆手抄秘传。
某年冬至,顾寰夜观天象,见彗星贯紫微,心有所感。忽有故人夜访,竟是幼时同窗,今已为江南织造。酒过三巡,故人泣曰:“东南困于海禁,渔户炊断,织工机停。长此以往,恐生大变。”
顾寰屏退左右,密授一计:“明禁海,暗通商。可仿前朝市舶司旧制,以‘贡船’之名,行五市之实。更可派精干子弟,借商船往南洋,习火器造船之术。”
“此非欺君?”
“君者,舟也;民者,水也。水枯则舟朽,何言欺君?”顾寰出密函,“闽粤有义商十二家,已暗组船队,可与之通。”
故人拜谢而去。顾寰独坐观星台,取怀中残绢——当年沧溟客所留地图十二分之一——见所绘正是闽海航道图,朱笔记潮汐,墨笔记暗礁,精微如天赐。忽闻脚步声,回头见南怀仁立于月下,银须如雪:
“顾公可知,汤若望神父临终所言?”
“愿闻。”
“神父言:华夏非无明眼人,然如黑夜持烛,迎风而行,十步灭其九。所赖者,总有一烛传一烛,终至天明。”南怀仁指星空,“吾辈皆持烛人也。”
康熙二十二年,清廷设广州十三行,开海贸易。消息传至京师,顾寰已病笃。弟子围榻泣,顾寰指床底铁箱:“内藏书稿十二箱,分送天下十二书院。箱底有夹层,各藏地图一份,待海禁全开之日,自有有缘人合而观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