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过一纸名录:“年关后,首批九人将‘游学’。这是他们去处——边军幕府、州县僚属、商帮账房。十年内,他们将如蛛网延伸。”
李慕白看那些名字,每个后面备注“善谋”“果决”“能忍”,如评骘器物。他看见沈砚的名字,备注是“然有妇人之仁,需淬炼”。
“沈砚那孩子,”沈墨轩似笑非笑,“前日私下问我,能否接济山外灾民。我让他亲手处置了两个偷粮的饥民——现在,他懂了。”
茶气氤氲。李慕白忽然呕吐起来,吐出的只有清水和苦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开蒙读《论语》,夫子教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窗外桃花正艳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哑声说。
“走去哪?”沈墨轩挑眉,“山外饿殍遍野,白石村已十室九空。您那七个学生,真愿随您回去吃土?”
“那便独行。”
沈墨轩笑了,笑出眼泪:“先生啊先生,您真以为,我让您看那些地图,是因为疏忽?”他抹去泪花,“从您踏入明德院,就只有两条路:为我育人,或葬于后山。没有第三条。”
他起身推开窗,寒风灌入:“您教了半年,这些孩子已认您为师。您现在走了,他们如何看您?临难而逃的懦夫?抑或……”他转身,目如深渊,“您想带他们走?带得走么?他们早不是孩子,是利刃,出鞘需见血。”
李慕白踉跄出门。雪正落,漫天皆白,像为谁挂孝。
八、抉择
他回到斋舍,灯下枯坐至三更。取纸笔,想写绝命诗,落笔却成“饥者易为食,渴者易为饮”。是啊,人在绝境,给口饭便是恩,谁管饭里是否掺着日后要人命的毒?
叩门声轻响。沈砚闪身入内,肩头落满雪。
“学生送先生走。”
李慕白愕然。
“苏湛是我结拜兄弟。”少年声音低而稳,“他那日质问院主,是我怂恿的。我们本约定,若他死,我便装聋作哑,直至有能力掀翻这一切。”他递来包袱,“内有干粮、地图、过所。东南下山,三十里外有接应。”
“你如何……”
“这半年,我私下联络了七人。”沈砚眼神灼亮,“我们读懂了先生教的《诗经》《楚辞》,懂了何为真正的人。院主教我们御人,您教我们做人——现在,我们选做人的路。”
“可你们的前程……”
“前程?”少年笑了,竟有几分沧桑,“若前程需以万千枯骨铺就,不要也罢。先生快走,四更换岗,只有一刻空隙。”
李慕白背上包袱,走到门口,忽回头:“你们怎么办?”
“各有去处。”沈砚拱手,“先生保重。若他年听说某地灾民得救,某处酷吏伏法,那或许就是我们。”
雪夜茫茫。李慕白深一脚浅一脚下山,怀中地图标注的小径隐秘如肠。回头望,明德院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成一片暖黄,像饥饿时幻见的炊烟。
他忽然明白沈墨轩那句话的真实含义:“天堂無餡餅,人世少甘餐。”在这人人都想分一杯羹的世道,不做持刀者,便为俎上肉。而沈砚们选的,是第三条路——夺下刀,为众人分餐。
哪怕那餐粗粝,哪怕最后自己饿死。
九、余烬
三年后,永和十年春,新帝登基,大赦天下。
翠微山突发地动,明德院主殿坍塌,院主沈墨轩及十余教习失踪。废墟中掘出地库,藏甲胄三千、弓弩无数,震惊朝野。帝下旨彻查,牵连州县官员二十七人,皆暗中与“明德院”往来。
同年初夏,南方水患。有神秘商队运粮十万石赈灾,不留名姓。灾民见其首领,乃一白面青年,左手缺了小指。问他来历,只答:“曾受一粥之恩。”
又两年,北疆军情告急。一支奇兵夜袭敌营,焚粮草而退,首领用兵如神,却不受朝廷封赏。有老兵说,那将军帐中悬一联:“四海之内若一家,通达之属莫不从服”,墨迹清瘦,似文人手笔。
而民间渐有传闻,说某偏僻村落,有座“一碗粥塾”,专收孤贫童子。先生是个沉默中年人,授书分文不取,唯要求学子每日省下一口粮,存在塾后的“义仓”里。仓墙有字:
“天堂無餡餅,人世少甘餐。然众口省一粒,可活饿者命;众人让一勺,可见太平春。”
有好奇者问先生名讳,他总摇头。只在那年最冷的冬至,一游方书生借宿,见先生灯下批课业,侧脸似曾相识。书生蓦然想起当年州府惊才绝艳的年轻学正,脱口唤:“可是李……”
先生抬眼,竖指示意噤声。窗外雪落无声,灶上粥正温。
书生离去时,见塾旁新坟数座,无碑无字,唯植青松。其中一座前,放着半块月饼,已风化干裂。
雪地上,不知谁用树枝写了两行诗,新雪欲盖还掩:
“曾磨剑锋试霜雪,终拾薪火暖冻尘。
莫问人间师者谁,春风过处即苔痕。”
远处村庄,隐约传来童子诵书声,嫩嫩的,像破土的草芽:
“子曰: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