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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然短故事小说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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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烟月满塘舟自横》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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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烟月锁寒塘

银塘通夜白,非雪非霜,乃是月华浸透十里水泊,凝作一片冷玉乾坤。金饼隔林明,非灯非烛,实是秋月悬于疏梧之上,恍如瑶台失落的镜鉴。更深入静时,雁鸣自芦荻深处乍起,一声裂帛,划破水天岑寂,复归于无边清冷。塘畔老柳垂丝,皆染银辉,风过处飒飒似有幽语。

塘西有陋室三楹,窗对寒水,内坐一人,青衫磊落,名唤沈素章。此时他搁下手中狼毫,望着纸上墨迹未干的《定风波》,唇边浮起极淡的苦笑。词中“昨梦寻君万里攀”的“君”,非人非仙,乃是他追寻半生的“道”。自弱冠辞家,访名山、叩古刹、寻隐者,三十载光阴掷于江湖烟雨,而今鬓已星星,所求者仍如镜花水月。

夜风穿牖,烛火摇曳。沈素章忽觉倦意汹涌,伏案便寐。恍惚间,听得塘水汩汩有声,推窗望去——但见银塘中央,一叶扁舟无桨自横,舟上立着个蓑衣人,身影朦朦,与月交融。

“客欲渡否?”那人声音隔着水雾传来,苍古若松风。

沈素章心念微动,不及细思,足尖已踏出水轩。怪哉,步履所及,塘水凝结如冰璃,步步生莲纹。行至舟前,蓑衣人面貌仍在阴影中,只伸出一手,指节嶙峋如老梅根。

“坐稳。”二字吐出,小舟倏然疾驰,破开银白水面,竟向那轮金饼似的明月直去。沈素章回首,陋室、柳岸、人间灯火,皆融化在氤氲烟月里,转瞬不见。

二、金饼照幽途

舟行非在水上,倒似滑行于星河。四野无声,唯见星斗如撒珠玑,明灭不定。蓑衣人始终背对,忽开口吟道:“银塘本是昆仑眼,金饼原为太古灯。君看雁字书天过,写尽兴亡总不成。”

沈素章心头一震:“尊驾是……”

“摆渡人。”蓑衣人截断话头,“专渡迷道之客。你词中问‘何往’,老夫便来引一程。”

言罢,舟身轻震,已然着陆。举目望去,沈素章倒吸凉气——眼前并非仙山琼阁,而是一座巍峨城池,城楼匾额大书三字:“浮名关”。城门洞开,内中景象光怪陆离:

但见长街两侧,金玉铺地,绮罗满架。行人皆衣冠楚楚,面泛红光,手中或捧斗大金印,或持盈尺玉笏。一人正高声数榜:“甲榜第三十二名,赐珊瑚树一株,明珠十斛!”便有喝彩如雷。另一厢,忽闻恸哭,原来有人怀中官印化作青烟,顷刻间锦衣变敝袍,旁人纷纷避如蛇蝎。沈素章细观那些得志者眉眼,欢欣之下却藏着惶惶,仿佛怀中宝物随时要生出翅膀飞走。

蓑衣人袖手旁观:“此乃汝心中第一关。三十年前,你辞别老母时说:‘功名如露,富贵如电,儿必求不朽真道。’可这些年来,见故人簪花骑马,闻旧友玉堂金马,真无半分微波?”

沈素章默然。忆起某个雨夜,寄居破庙,闻窗外笙箫隐隐,乃是新知府赴任游街。那一瞬,确有过针尖刺心之感。此刻直面这“浮名关”,方知那刺并未全消,只是深埋成骨中一根暗钉。

“进去走走?”蓑衣人语气似笑非笑。

沈素章整衣肃容:“不必。浮名如叶上露,见日即晞。此关惑目,不惑心。”

话音甫落,整座城池晃动起来,金楼玉阙如沙塔倾颓,那些抱印持笏者惊呼四散,化作缕缕青烟。转眼间,繁华地只剩荒丘一抔,月照孤坟三五。

蓑衣人颔首:“过得干脆。然则下一关,恐不易了。”

三、雁字写孤哀

舟复起行,星河流转。沈素章忽闻嘤嘤泣声,如丝如缕,牵扯肝肠。定睛时,舟已泊于一院梨花树下。月华如练,照得满庭素白,恍若缟雪铺地。

堂屋门开,走出一位老妪,鬓发如霜,倚门望月。沈素章一见,泪如泉涌——正是阔别三十载的亡母!当年辞家,母亲立于柴门,一句“吾儿志在四方,勿以母为念”,说罢转身,肩头微颤。三年前,沈素章云游巴蜀时,得乡书言母病危,日夜兼程赶回,至家只见新坟寂寂。此痛如镣,锁心至今。

“娘……”他踉跄扑前,却穿身而过,原来己身在此境中只是虚影。

堂内转出一中年沈素章,正是当年模样,跪地奉药。老母摇头:“这药苦,吾儿弹曲相娱,胜药十倍。”子遂取琴,奏《鹤鸣九皋》。母含笑而听,曲未终,盍然而逝。那沈素章抱尸痛哭,指天发誓:“儿不孝!若不悟大道,有如此琴!”竟举琴碎于石阶。

蓑衣人声音幽幽传来:“此乃‘情障关’。你当年碎琴明志,看似决绝,实则将愧疚炼成心锁。这些年来,你避谈家乡,不娶不嗣,表面是求道专一,内里可是以自惩代尽孝?大道无情,然真无情者,岂需刻意避情?你看——”

梨花院景渐变。老母身影淡去,化作清风一缕,绕庭三匝,拂过沈素章虚影的面颊,似有暖意。空中传来熟悉笑语:“痴儿,吾化清风明月,常伴汝游。汝若真念为娘,当如雁过寒塘,留声而去,莫困塘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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