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家峻接过纸,仔细看了一遍。三个名字里,有两个他认识,一个叫郑万年,一个叫孙广渠。郑万年现在是市住建局副局长,孙广渠是新城开发公司的副总。还有一个叫卫东升,已经调去了外地,听说混得还不错。
“这三个人,现在都在关键位置上。”常军仁道,“一个管审批,一个管资金,一个虽然人走了,但当年经手的很多账目还在。巧合的是,他们的考核档案里,都有来自解宝华秘书长的亲自批示,建议重点培养。”
买家峻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常军仁说这些的分量。一个组织部部长,亲自把干部档案的情况向外透露,这里面的风险有多大,他们俩都清楚。可常军仁还是来了,而且来得这么早,像赶一场沉默的约会。
“老常,这些材料,能给我一份吗?”买家峻问。
“不能。”常军仁摇头,直截了当,“这是内部档案,我不能复印给你。但你可以通过纪委的正规渠道调取,我今天来,只是先给你交个底。买市长,我这个人做事,讲究个程序。没有程序的事,我不干。”
买家峻看了他几秒钟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“好,按程序来。我去调。”
常军仁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他喝茶的动作很慢,像在品味一样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道:“你知道云顶阁那个女老板,她是什么来头吗?”
“听说过一些,不全面。”买家峻道。
“她不是沪杭本地人。”常军仁放下茶杯,目光变得幽深,“她来沪杭之前,在省城经营过一家会所,后来出了点事,关门了。那家会所的幕后股东,有解迎宾的影子。”
买家峻瞳孔微微缩了缩。
“所以,有些线,不是现在才牵上的。”常军仁缓缓道,“是一直都在,只是我们之前没往那个方向看。现在看过去,处处都是线头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。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,像日子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人,抓不住,但总在发生。
“老常,你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买家峻忽然问。
常军仁想了想,说:“最要紧的,是不犯错。程序、证据、节奏,一样都不能错。他们不怕我们查,就怕我们查得无可挑剔。所以啊,我们要比他们更沉得住气。”
他说完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服上看不见的灰:“我先走了。省得待久了,外面的人又该猜了。我这个人,经得起查,但不想没事找事。”
买家峻送他到门口。常军仁走到门边,忽然回头道:“买市长,以后你出门,最好带个人。昨晚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有些事,防不胜防。”
买家峻没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常军仁走了。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。买家峻坐回办公桌前,点了一支烟,烟雾在晨光里升起来,像一线不安分的魂。
他犹豫了十分钟,还是拿出手机,拨了花絮倩留下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买市长,早。”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,有些慵懒,又带着一种被惊扰后的柔媚,像一片羽毛从电话线那头飘过来。
“花老板,听说你找我。”买家峻尽量让声音公事公办。
“是。有个东西想当面交给您。”花絮倩说,“关于云顶阁的一些……账目。不多,但应该有用。您要不要看看?”
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。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道:“哪里见面?”
“北郊云湖公园东门。今天中午十二点半,人少。”她说完,停了一下,“买市长,您放心,我这个人虽然做的是热闹生意,但还分得清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。”
买家峻没有多说什么:“好,十二点半。”
挂了电话,他在原地坐了很久。窗外,天光已经大亮,城市从一夜的沉睡里醒来,开始发出它日复一日的喧嚣。那些声音远远近近的,像潮水一样涌进办公室,又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。那么多人,匆匆忙忙,各有各的去处,各有各的难处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话,不知在哪里看过的,说人这一辈子,就是不断在泥里水里爬,爬得动的时候,总得往前挪一挪。
中午十二点二十,买家峻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,到了云湖公园东门。他没带小郑,只让司机把车停在附近一条巷子里等着。
公园东门冷清得很。大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,像个害了皮肤病的老兵。一个穿着淡青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正低头看手机。她的身形很瘦,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,露出后颈一道细腻的弧线。
“花老板。”买家峻走过去。
花絮倩转过身来。她今天没怎么化妆,脸上只擦了一层薄薄的润色霜,眉眼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。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,带着三分看透世情的冷,和七分不动声色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