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袖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半块玉,月牙豁口硌进掌心,疼得她指尖一颤。
齐啸云也看见了台后的贝贝。
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敛。
码头那回替这姑娘挡过扒手的事,他本没放在心上,只记得对方眼神亮、手上有绣针磨出的薄茧,说话带点水乡软调却字字利落。此刻隔着半厅灯影再看,那张脸和他记忆里莹莹的轮廓重叠又错开,一种说不清的疑念像细线一样悄悄缠上他心口。
可他没出声,只把扶着林氏的手稳了稳,目光在贝贝衣襟、在莹莹骤白的指节、在台上的《水乡晨雾》之间轻轻一转,沉在眼底,不露分毫。
三、灯影里那一声极轻的滑落
博览会到了午后,评鉴先生们开始挨台打分,厅里人声渐密,有洋商围着贝贝的展台问价,贝贝正微微欠身用那口不太熟练的洋泾浜话答着,顺手把展台边被风带歪的绒布角抻平。
她弯腰的那一下,衣襟最上头那枚乌木簪松了松,领口暗袋的布边随之一敞。
半块羊脂玉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贴胸暗袋里滑了出来一寸。
没掉到地上,只悬在领口一瞬,被斜照过来的白炽灯一映,玉身里那团暖青云纹忽然亮了一下,缺的那道月牙豁口正正对着莹莹站的方向。
莹莹本来还僵在三步之外,脑子里乱成一团说不清的惊、疑、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肯认的酸。就这一瞬,她眼风扫到那点玉光,整个人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心口。
“……那玉。”
她声音极轻,轻得几乎被厅里洋商的笑谈盖过去,可齐啸云离得近,听得清清楚楚,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——
贝贝似有所觉,下意识低头去拢领口,指尖碰到玉佩边缘的瞬间,抬眼正好撞上三步外莹莹望过来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。
白炽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薄薄的、发亮的直线,玉佩悬在贝贝指间,月牙豁口朝外,暖青云纹微微一漾。
莹莹几乎是本能地、极慢地把右袖悄悄往身前拢了一寸,袖内那半块玉被她掌心压得发烫,月牙豁口贴着小臂内侧的软肉,一下一下,和贝贝指间那半块的轮廓,在灯影里无声地咬合了一下。
咔。
不是真有声,是两人心里同时响了一下。
贝贝愣在原地,指尖还捏着那半块玉,第一次在一个陌生姑娘眼里看见了那种……不是打量、不是艳羡、是像认了很久又不敢认的、带着水光的惊。
齐啸云把这一切收在眼底。
他没立刻开口问,也没出声提醒贝贝把玉收好,只把视线缓缓落到贝贝指间那缺了月牙的玉上,又落到莹莹不自觉拢紧的右袖上,眉心那根细线终于沉成了明确的疑影。
他想起前几日在齐家旧档室翻到的那页莫家旧婚书附录——“双女各赐羊脂半佩,月牙为记,合则归原”。
那时他只当是莫家旧俗的闲笔。
此刻灯影里两道月牙豁口遥遥相对,他忽然觉得那页泛黄纸上的字,像一根沉了二十年的针,今儿才被这厅里的白炽灯照出来,轻轻扎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贝贝先回过神,飞快把玉塞回暗袋,朝莹莹微微一礼,声音是水乡人那种不卑不亢的软调:“姑娘方才……可是瞧见我这玉了?不值什么钱,是家里老人给的念想。”
她说“念想”两个字时,指尖在暗袋上按了一下,和莹莹方才按袖内玉的动作,分毫不差。
莹莹喉头动了动,那句“我也有半块”在舌尖转了一圈,到底没吐出来。
她只是缓缓地、极温地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:“……是好看的玉。月牙缺得也别致。”
别致。
齐啸云在旁听得清清楚楚,这两个字落进他耳里,比任何追问都重。
贝贝却没再接话,只又欠了欠身,退回展台后,可眼风在收回去的前一息,还是忍不住在莹莹脸上停了那么一瞬——像江雾里忽然瞥见另一盏同款式的船头灯,想靠近,又怕风一吹就散了。
厅里人声又涌上来,洋商催着评鉴、娘姨们换着展台绒布,没人留意这三步之间、灯影底下那半息的对视。
只有林氏在啸云身侧轻轻咳了一声,目光从贝贝衣襟移到莹莹微白的脸上,又缓缓垂下眼,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攥了一下,没说话。
那半块玉的暖青云纹,像被灯烤化了似的,悄悄洇进三个人各怀心事的呼吸里。
四、散场后的廊下风
博览会散场时天已擦黑,白炽灯一盏盏熄了,万国馆的玻璃门推开,晚风裹着梧桐叶的干香灌进来,凉得人一激灵。
贝贝抱着卷好的《水乡晨雾》绡卷从侧门出来,没走正门——她怕碰上刚才围着自己问价的洋商和绣坊老板,更怕再和那月白旗袍的姑娘打照面。方才那一下对视太怪了,怪得她一路走回侧廊时,心口那半块玉都还发烫,像被人拿眼风烫了一下。
她靠在侧廊的石柱上歇了口气,把绡卷换到左手,右手下意识又摸了摸暗袋里的玉,月牙豁口硌一下指腹,她忽然想起那姑娘说的“月牙缺得也别致”,嘴动了动,低低念了一遍,又摇摇头,当自己多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