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站起来。她比莹莹想象中要瘦一些,个子也稍微矮一点,但站直了之后那种神态,让莹莹恍惚觉得自己在看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。眉眼像,轮廓像,连微微偏头的小动作都像。但她的眼睛比莹莹亮一些,眼角带着一种被日头晒出来的细纹,是水乡的风和水养出来的。
“你是谁?”贝贝问。她的声音比莹莹粗一些,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,但咬字很重。
“我叫莫莹莹。”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佩,托在掌心里。她没有走上前,就站在天井的入口处,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又细又长。
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玉佩,又看了看莹莹手里的。她的嘴唇抿紧了,抿成一条很直的线。半晌,她把手里的半块举起来,对上去。隔着几步距离,两块玉佩当然对不到一起,但断口的形状——那种参差的、不规则的齿状边缘——在阳光下清清楚楚。是一样的。
贝贝的手垂了下去。她把玉佩攥回手心里,指节发白。
“你搞错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搞错。”莹莹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“你是苏州来的,被渔民收养。你养父叫莫老憨,养母姓徐。你从小带着这块玉,玉上刻着半朵梅花。你叫阿贝。你原本的名字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应该叫莫贝贝。”
贝贝的眼睛忽然红了。她用力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回去,声音比刚才更硬了:“你凭什么这么说。”
“凭你的脸。”莹莹看着她,“你看看我的脸。”
贝贝没有说话。但她心里知道。从博览会那天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。她见过这张脸——在养母珍藏的一只旧铜镜背面,模模糊糊地映出来过。养母每次给她梳头的时候,铜镜里那张小脸和眼前这张脸,是一个模子出来的。她只是不敢相信。不敢想。
“你有家人吗?”贝贝忽然问。
“有。母亲在。父亲——”莹莹停了一拍,“父亲下落不明。但我母亲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她的女儿。等了十九年。”
贝贝把脸转开。她的鼻尖发酸,眼眶里的热意越积越满,快要兜不住了。她走到天井角落的板凳旁边,坐下来,把绣了一半的帕子拿起来,手指头在绷架上摸了摸。那是一块双面绣,绣的是水乡的石拱桥,桥下一条小船,船上站着两个人,一大一小。小的是个女孩,大的看不清脸。
“我养父受伤了。”贝贝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被镇上的恶霸打了。躺在床上起不来。我来上海是来挣药钱的。我谁都不认识。”
“你认识我。”莹莹说。
贝贝抬头看她。
“你认识我。”莹莹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轻,但很稳,“你从看见我第一眼的时候就认识我。你只是不敢认。”
贝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滴,砸在绷架上的帕子上,把绣了一半的石拱桥洇出一小块深色。她赶紧用手背去擦,但越擦越多。她干脆把脸埋进掌心里,肩膀抖着。没有声音,就是抖。
莹莹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她没有伸手抱她,也没有碰她的肩膀。她只是蹲在那里,把手里那半块玉佩放在贝贝膝盖上,和自己那半块并排搁着。两块玉靠在一起,断口相对,缝隙几乎看不出来。梅花完整的形状露了出来,枝干从中间延伸出去,左右各开一朵,一大一小,对称的。
“这是父亲留下的。”莹莹说,“他让我们一人一半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合起来。但你看——”她把两块玉往中间推了推,“合起来就是一朵完整的梅花。父亲的意思也许是,有一天,我们得自己把它合上。”
贝贝把手从脸上拿开。她的眼睛肿了,眼皮红红的。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两块玉,伸手摸了摸。玉是温的,莹莹那半块带着莹莹的体温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缩回去,又伸出来,最终把两块玉攥在掌心里。
“我养父母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莹莹打断她,“你养父的药钱,我来想办法。你不用管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钱。”莹莹站起来,“那是莫家的钱。莫家欠你的。”
贝贝看着她,眼里的泪痕还没干,但目光已经清亮了许多。她慢慢站起来,把两块玉佩分别攥在两只手里。她摊开右手,那半块是莹莹的。她把它递回去。
“你拿好。”她说,“别丢了。”
莹莹接过去,握在手心里。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,天井里的蓝布被风吹起来,一匹一匹地翻动,像竖着的河流在流淌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两个人相似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描在青砖地上。一个影子稍长,一个影子稍短,头挨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