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艳靠在车门上,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歪着头看柳成海。
看了足足五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毫不掩饰,肩膀都在抖。
“柳成海,你跟我说你想读书?”
她伸手指了指柳成海的脑袋,从左到右划了一道。
“你这头发,黄的跟金毛犬似的。你脖子后面那个纹身我也看见了,纹的什么来着?一条蛇还是一条蜈蚣?”
“是蝎子。”柳成海低声说。
“好好,是蝎子,哈哈哈!”吕艳笑得更厉害了,“然后,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读书,我怎么觉得在听相声呢?”
她学着柳成海的语气,压低嗓子捏着腔调:“教练,我想打篮球。”
圆脸女孩在旁边噗嗤笑出声,拍着大腿:“《灌篮高手》!三井寿!艳艳你太损了哈哈哈!”
吕艳自己也被逗乐了,笑得弯了腰,一边笑一边摆手:“不行不行,画面感太强了,你说你是三井寿,那你得先跪下来哭一场……”
柳成海没陪笑。
他嘴角的痂在窗口灌进来的冷风里发紧,肋骨隐隐作痛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截木桩。
风从西湖方向吹过来,把他额前那撮染黄的刘海掀起来又放下。
他微微低了一下头。
“我高二辍学的。”
吕艳的笑声没有立刻停,但频率明显慢了。
“辍学之前,物理竞赛,市一等奖。”
陡然,车内笑声停了。
“化学也还行,全校前十。数学差一点,但我偏科偏得有方向,物理老师说我脑子天生适合搞理工科,让我冲省赛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。
圆脸女孩张着嘴,手还保持着拍大腿的姿势,僵在那里。
柳成海抬起头,目光很平。
“但那时候,我妈赌博欠了八百多万,放高利贷的人堵到学校门口来过两回。我爸把厂里的流动资金全抽出来填窟窿,家里断了,我就没再去。”
他说得平淡,脸上毫无情绪波动。
但吕艳听得出来,那种平淡底下压着多少深沉的东西。
十六七岁的男孩,课桌上摊着物理竞赛的卷子,走廊外面站着讨债的混混。
那种撕裂感,不需要他演,光听就够了。
吕艳的表情渐渐变了。
笑容从嘴角退干净,露出底下冷淡的底色。但这种冷淡跟之前的不一样,之前是审视,现在带着一点……
说不上来。
她盯着柳成海看了很久。
这小子看上去跟好学生八竿子打不着。
但他说物理竞赛市一等奖的时候,眼睛里那道光是假不了的。
吕艳忽然想起上个月在京城看的那部录像带,李连杰和赵文卓演的《方世玉》。
赵文卓演的那个反派九门提督,面冷话少,动手之前永远先站着不动,干净而沉默。
眼前这条宠物狗,倒是有几分那个意思。
她把玩笑的神色全部收起来了。
“话说回来。”
吕艳的语气变得正经,甚至带了一点罕见的认真。
“读书这事,好像也不是不行。”
她顿了顿,侧头看他。
“喂,柳成海,你觉得哪的大学不错?”
柳成海这次没含糊。
“浙大。”
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吕艳挑了下眉:“浙大?是个人都知道选清华北大吧?”
“我自认即使回到巅峰状态,也没把握考上清北,只能够上浙大。”
柳成海说,“而且浙大在去年98年刚合并了四个学校,工科底子厚,综合水平不比清北差,这很适合我。”
这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表情跟之前判若两人。
不再是那个酒吧洗杯子的落魄少年,倒像个认真查过招生简章、琢磨过学科排名的备考生。
吕艳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行。”
她把手从胸前放下来,语气颇为随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