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横没有说话,但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在回想刚才昭野中了他一刀之后的反应——虎口崩裂、肩头衣袍碎裂、血滴了一小摊,看起来狼狈得很。但一个从黄泉最底层一路杀到家主位置的人,就算再不济,也不该被一招逼得只剩半条命。
“你是说,他装出来的?”裴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前半段是真的,他被你伤到了。后半段是装的,他在等苏斩云来。”齐九龄站起身,拍了拍袖口沾的碎瓷,“苏斩云来了,他就该走了。他来这一趟,就是为了让苏斩云把他带走。”
裴横沉默了片刻。“那他来做什么?费这么大周章,就为了挨我一刀?”
齐九龄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酒肆门口,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街面上空无一人,只有对面屋檐下一盏灯笼还在风里晃着,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碎成一片。“倒是有意思了。”
长风客栈二楼的烛火晃了一下。门被推开的时候,月狐正蹲在炭盆边上烘手,听见动静转过头,看见昭野半边衣袍被血浸透、肩头皮肉翻卷着渗血,当即怔了一瞬,手上的银针差点滑脱。
“你……”
月狐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搭上昭野腕脉,她眉头就挑了一下,没有立刻说话,低头把昭野肩头那几处翻卷的皮肉又看了一遍,血是真的,伤口也是真的,皮肉外翻的角度也确是刀气所伤——但脉象稳得像一潭死水,根本不是重伤之人该有的虚浮。
月狐抬眼看他,昭野正歪在椅子上龇牙咧嘴地哼哼,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。月狐收回针,反手一针扎在昭野手背上。
昭野嗷了一声直起身,满脸无辜地看着她,月狐面无表情地转身去收拾东西,头也不回,“再装我就在你伤口上涂一遍蚀骨散。”
昭野把手背举到嘴边吹了吹,咧嘴笑起来,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架势瞬间散了大半,“下手真狠,我好歹是个伤员!哎哟,哎哟,要死了,咳咳……”
“要死了是吧?来把这个吃了,可以走得安详点。”月狐随手抛过一个药瓶。
昭野接过低头一看,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面色一变,马上就把药瓶给抛回去,力道不重,药瓶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又落回月狐手里。
“你挨那一刀的时候运了气卸了力吧?刀气入肉不入骨,看着吓人而已。”月狐接过药瓶,转过脸来,斜睨昭野一眼,“演苦肉计呢,药钱翻倍。”
“劳资跑了大半个紫极城把人拎回来,你倒是演得舒坦。”
昭野懒洋洋地开口道:“云叔,我这叫战术性示弱。裴横那老小子半步无相,硬拼我讨不到便宜,不如让他以为得手了。”
“你那是示弱?”月狐把一罐药瓶拍在桌上,“你那是就差把伤口亮出来,告诉所有人你伤多重。”
昭野刚要接话,嘴角已经张开,话还没出口,突然比了个噤声的动作。
三人同时噤声。
昭野把翘着的腿放下来,身子往椅背里一缩,脸上那点松散的笑意像被水冲过一样退得干干净净,肩头的血又渗出一片暗红,呼吸也沉了下去。月狐几乎在同一瞬间另取一个药瓶,拧开盖子,一股浓重的药味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