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南新政之事,触及太多人根本利益,仇敌环伺。若不先声夺人,将平定江南的功劳、血战之苦、伤残之痛,明明白白、结结实实地摆在陛下眼前,摆在百官眼前,摆在京城万千百姓眼前……
只怕弟子一进京,就要陷入被动,被人以‘妄改祖制’、‘苛政虐民’等罪名,群起而攻之。届时,怕是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难有。”
“嗯。”崔显正脸上并无责怪之意,反而赞许地点点头。
“这一步,走得不算差。至少眼下,明面上,那些反对你的人,暂时不敢直接跳出来指着你的鼻子骂。
你那身伤,那身破烂官袍,还有百姓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,就是你的护身符。在陛下没有明确表态之前,谁先动,谁就容易失了道义,惹上一身腥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微沉:“但你心里也得有数。这只是暂时的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王明远肃然点头,他从来不敢小看朝堂斗争的复杂和险恶。
犹豫了一下,王明远还是问出了此刻心中最挂念、也最没底的事情:
“师父,江南那份关于税赋改革的密奏……如今朝中,究竟是何风向?陛下……又是何态度?”
崔显正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向后,靠在太师椅宽厚的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着。
书房里更静了。
半晌,崔显正才缓缓开口:“你那份折子,我看过了,说实话,写得不错。
立足江南现状,将丁册遗失、户籍混乱、旧制难行的实际困难摆得清清楚楚;又把‘百姓自发恳请以田亩纳粮’的民情渲染得合情合理。
最后落脚在‘此为权宜之计、只为稳定江南、恢复税赋’,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。情理兼备,进退有据。
若只从现状上看,你这套办法,确实是解决江南当下困局、甚至长远来看纾解民困、增加国库收入的一剂良药。”
王明远心头微微一松。
但崔显正话锋紧接着一转,语气依旧平稳,却透出一股寒意:
“但你也知前些时日那场‘血谏’。自那之后,你这套‘权宜之计’在朝堂上被摆到了明处,各方势力也亮明了态度。那你可知,如今在这庙堂之上,真正公开表示支持此议的,有几人?”
王明远的心骤然提了起来,他摇了摇头,屏息凝神。
崔显正放下茶盏,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虚虚一点,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峻:
“几乎没有。”
“江南籍的官员,不用我说,你也能想到。虽然江南如今还是民生凋敝,但他们的根在江南,你这新政一推行,他们的利益直接受损,不跳脚才怪。
前些时日那几位‘血谏’的官员,不过是冰山一角,是被人推出来祭旗、将事情彻底闹大、逼陛下和朝廷表态的卒子罢了。”
王明远默默点头,这一点,他早有预料。
不过如今江南籍的官员经过这几次血洗,已只剩些小猫三两只,想来应该有些转圜的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