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从来没有长久的安稳。
世人只看见赌神登顶的风光,看见花痴开一手整顿乱世、定下赌坛十条戒律,以为自此黑白分明、邪祟遁形,四海之内再无纷争。
可江湖的水,从来都是深不见底的。
你收拾得了明面上的刀光剑影,镇得住各方割据的豪强霸主,却堵不住人心深处滋生的贪妄与疯魔。
南海赌王伏诛,弈天会尘埃落定,夜郎七归隐山林,小七安居、阿蛮相守、弟子成才、佳人在侧。短短数月,天下太平,风调雨顺,是数十年来赌坛最安稳的光景。
花痴开原以为,半生杀伐、血海深仇、颠沛流离,到此终该落幕。
他熬过寄人篱下的孤苦,忍过年少丧亲的寒苦,闯过千局万赌的凶险,扛过天地人心的算计。从夜郎府痴愚懵懂的遗孤,到横扫群雄的江湖砥柱,再到一统秩序的当世赌神。
这一生,输赢看过,生死闯过,恩怨了结。
往后余生,本该守着慈母、良友、爱妻,教书育人,安稳度世,让刀归鞘,让祸归尘。
可偏偏,总有人见不得人间太平,容不得世事安稳。
暮春时节,烟雨江南。
连绵细雨落了三日,淅淅沥沥,润湿了青石板路,也洗净了满城烟火尘嚣。花痴开与红袖隐居在江南一座临水小城,远离江湖纷争,不问朝堂利弊,日日闲看流水、夜伴灯花,过得是半生难得的闲散日子。
红袖性子温婉,却非寻常娇柔女子,一身赌术风骨凛然,眼底通透豁达。历经爱恨挣扎、父辈恩怨,她早已放下过往执念,只愿伴在花痴开身侧,岁岁年年,安稳相守。
两人新婚未久,情意正浓。没有江湖人的杀伐戾气,只有寻常夫妻的温柔缱绻。白日里或是对坐品茶,或是切磋粗浅赌技,或是看着一众弟子修行学艺;入夜后临水听风,闲话平生,岁月温柔,静好无声。
这般日子,平淡,却珍贵。
花痴开半生颠沛,最盼的,从来不是无上盛名、天下独尊,不过是烟火寻常、亲人安在、岁岁无忧。
可太平光景,最是易碎。
三日细雨初歇,晨间薄雾漫过临江小楼,空气清润,草木新生。
花痴开正立于窗前,看着楼下弟子晨起练功,袖风起落,朝气蓬勃。红袖端着一盏温热清茶缓步走来,轻声细语,眉眼温柔:“连日无事,你倒是比往日更沉静了。”
花痴开回身,接过茶盏,指尖触到温热瓷面,心底一片安宁,淡淡笑道:“厮杀半生,才知无事最难得。江湖安稳,家人安好,便是此生最好结局。”
红袖颔首,靠在窗边,望着远处朦胧山色:“只愿这份安稳,能长久留住。”
话音未落。
破空之声骤起!
咻——!
凌厉、急促、带着刺骨寒意的暗器破风而来,穿透薄雾,直钉小楼木柱!
“笃!”
一声巨响,木屑纷飞,震颤整座楼宇。
一枚漆黑铁镖,入木三分,镖身冰冷刺骨,尾端系着一截残破黑绸,绸面上绣着一个诡异古朴的字——墟!
风,瞬间静了。
楼下练功的弟子齐齐止步,神色凛然,瞬间戒备,周身锐气尽数绷紧。
温柔闲适的氛围,刹那被彻骨寒意撕碎!
红袖眉眼骤然一凝,温婉褪去,眼底闪过常年江湖历练的警惕与锋芒,抬手护住身侧,低声道:“不是旧朝余孽,也不是弈天会残党,从未见过这般标记。”
花痴开垂眸,目光沉沉落在那枚铁镖之上。
镖身无铭无纹,材质诡异,不似中原锻造,寒意透着一股死寂阴冷,绝非寻常江湖暗器所能比拟。那一个“墟”字,笔锋颓败、意境虚无,带着一股看透世事、摒弃善恶的偏执疯魔。
他半生遍历江湖黑白,踏遍南北东西,交手过赌坛千局豪杰、弈天八子高手、天局顶尖杀手,见过无数宗门印记、江湖暗号。
唯独这个“墟”字,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。
“归墟会。”
花痴开低声吐出三个字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丝久未泛起的凝重。
昨夜各地传回来的密报碎片瞬间串联合拢。
近半月,江湖各地频发怪事。
多处新开合规赌坊一夜之间被人捣毁,赌具尽碎、账目焚毁,坊主或是离奇失踪,或是疯癫自尽;不少归顺新秩序的江湖豪强,无故遭遇围杀,死状诡异,无伤痕、无血迹,只剩一具空洞躯壳;甚至偏远小镇的寻常散户,不过闲来小赌怡情,也被人上门警告惩戒。
所有事发之地,皆留有一枚黑铁墟字镖。
彼时众人只当是零星余孽作祟、疯子作乱,未曾放在心上。
如今看来,哪里是什么零星祸乱。
分明是一个全新的神秘组织,悄然出世,蛰伏暗处,步步蚕食他亲手建立的全新江湖秩序!
“归墟……归墟……”
花痴开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,眼底温润尽数褪去,一层沉沉冷色缓缓笼罩眉眼,“万物归墟,万事皆空。好大的口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