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平七年的第一场雪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毛草灵站在廊下,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庭院里的红梅上,白里透红,煞是好看。青竹给她披上斗篷,絮絮叨叨地念着“娘娘仔细身子”,她只是笑了笑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。
唐朝使节离开已经一个月了。那封家书,她让人送出去之后,心里却一直空落落的。那个从未谋面的弟弟,那个素未平生的家族,那些流着同样血脉却从未相见的亲人——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,可真到了夜深人静,还是忍不住想:他们在做什么?可收到了她的信?可会怨她狠心?
“娘娘,”青竹小声提醒,“该用早膳了。”
毛草灵点点头,正要转身,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,在廊下跪倒:“启禀娘娘,宫门外来了一行人,说是……说是娘娘的娘家人,从唐国来的。”
毛草灵一愣。
“来人可有名帖?”青竹连忙问。
“有的有的。”小太监双手呈上一封拜帖。
毛草灵接过,拆开一看,顿时怔住了。拜帖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生手写的,但落款处那个名字,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——
毛草青。
她的弟弟。
“人呢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在哪儿?”
“回娘娘,还在宫门外候着。按规矩,外男不得入内宫,需得陛下恩准……”
“去请陛下。”毛草灵打断他,“就说,我弟弟来了。”
拓跋珩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身上的大氅还沾着雪,显然是直接从议事厅赶过来的。
“人呢?”他问。
“还在宫门外。”毛草灵攥着那封拜帖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“拓跋珩,他怎么来了?他怎么能来?他才十六岁,从长安到这儿,几千里的路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拓跋珩握住她的手,“我去接他进来。你想在哪儿见?”
毛草灵定了定神:“正殿吧。那是接见外臣的地方,按礼数,他该在那里拜见。”
拓跋珩看了她一眼,知道她这是在用规矩掩饰内心的慌乱,也不说破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你在正殿等着,我去带他进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,毛草灵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,看着殿门缓缓打开。
一个少年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肩上落满了雪,脸颊冻得通红,嘴唇也有些发白。可他的眼睛很亮,一进门就直直地看向她,然后脚步顿住了。
毛草灵也在看他。
这就是她的弟弟?眉眼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,尤其是那双眼睛,像极了她在铜镜里看到的那双。只是他比她记忆中那张画像上的孩子高了许多,也瘦了许多,一身风尘仆仆,像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“草青……”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。
那少年仿佛被这一声唤醒了,疾步上前,在阶下扑通一声跪倒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:“姐……姐姐在上,弟毛草青叩见姐姐!”
他的声音哽咽,带着少年的沙哑,却压不住的激动。
毛草灵眼眶一热,快步走下台阶,亲手扶起他:“起来,快起来。”
毛草青站起身,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,却像个孩子似的,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姐姐,我终于见到你了……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……”
毛草灵鼻子一酸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:“你怎么来的?谁陪你来的?路上可顺利?有没有受伤?”
毛草青抹了一把眼泪,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姐姐别担心,我不是一个人来的。裴大人陪我来的,还有几个家仆。路上虽然遇到些风雪,但都平安。”
“裴大人?”毛草灵一愣,“裴少卿?”
“正是下官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毛草灵抬眼看去,只见裴少卿带着几个随从,正站在殿门外,躬身行礼。
拓跋珩在一旁解释:“方才我去接人,裴大人说按规矩要等传召,不肯擅入。”
毛草灵这才明白,裴少卿这是守规矩。她点点头:“裴大人请进。一路上辛苦你了。”
裴少卿这才迈进殿门,恭敬地行礼:“娘娘言重。护送小公子来见娘娘,是下官的荣幸,也是陛下的嘱托。”
“陛下?”毛草灵又是一愣。
裴少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娘娘看了便知。”
毛草灵接过信,展开细读。信是唐朝皇帝亲笔所写,言辞恳切,大意是说:知道你不愿归朝,朕也不勉强。但草青思念姐姐,日夜难安,朕见他可怜,便允他前来探亲。你若愿意,留他住些日子;若不愿意,让他见一面便回。无论如何,朕都当你是自家人,乞儿国与唐国,永为姻亲之邦。
毛草灵看完,沉默良久。
她没想到,那个从未谋面的“皇兄”,会如此通情达理。她更没想到,他会真的放毛草青来见她。
“姐姐?”毛草青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,“你……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