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轮酒过,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化作了此起彼伏的歌谣,百姓们开始自发地唱起武安城流传的俚曲,调子粗犷,词儿却都是赞颂血衣侯的。
赵诚被群臣轮番敬酒,玄色常服上沾了些许酒气,那张冷峻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,也柔和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嬴政从人群另一侧走了过来。
他已换下了朝会的玄衣纁裳,只着一袭深色的常服,通天冠摘了,玉簪束发,几缕碎发垂在鬓角,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,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。
他的目光在赵诚脸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深处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,像是酝酿了许久的话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开口的时机。
“阿诚,“
嬴政的声音比白日里低了许多,带着一种近乎私密的温和,“随寡人来,寡人有话与你说。“
赵诚放下酒盏,随嬴政走到瑶光楼九层的一处僻静露台。
夜风拂面,将下方的喧嚣隔得远了些。
露台之外,是武安城璀璨的灯火,是广场上如星海般的人潮,是这座不夜之城最温柔的夜色。
嬴政凭栏而立,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雕花,冰凉而坚硬。
“阿诚,你可知道……
寡人当年,也曾落难过。“
赵诚侧首,目光落在嬴政的侧脸上。
这位秦王,此刻没有半分朝堂上的霸气,只有一种遥远的、近乎脆弱的追忆。
“寡人刚刚登基那会儿,“
嬴政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朝堂未稳,吕不韦把持国政,母后……
母后之事,你也知晓。
寡人那时,名义上是秦王,实则如履薄冰,连咸阳宫的门都不敢轻易迈出,怕出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“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夜空,“后来,寡人终于寻了个机会,以出巡为名,离开了咸阳。
那是寡人第一次真正走出那座牢笼。
寡人去了三川郡,那时候三川郡刚刚被征服不久,韩地遗民人心浮动,局势不稳。
寡人想要亲眼看看,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模样,寡人的子民,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。“
赵诚点了点头。
他听出了嬴政话语中的沉重,以为这位秦王只是在回忆当年重新掌控朝堂的不易,是在向他倾诉那段最艰难的岁月。
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,开口安慰道:
“陛下不必再忆往昔之苦。
如今秦国势成,统一天下指日可待。
待六国尽灭,陛下可推行书同文、车同轨,天下一家。
到那时,每一座城池都会像武安城这般,夜晚电灯通明,不夜不休。
还会有电话,隔着千里之遥,两个人也能如面对面般交谈。
还会有空调,酷暑之时室内自生清凉。
冰箱,盛夏也能存得住鲜肉冰酪。
甚至会有飞机,铁铸的大鸟翱翔于九天之上,一日便可跨越万里河山。“
赵诚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,仿佛他口中描述的那个未来,不是虚幻的畅想,而是已经在他脑海中构筑完毕的蓝图。
“秦国的意志,可以传递到这世上每一个角落。
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
不只是天下,日后这天下之外,还有更广阔的天地,等着陛下的大纛插上去。“
嬴政听得怔住了。
他原本准备好的话。
关于三川郡的那个民女,关于那个雨夜,关于那个他至今不敢相认的秘密。
被赵诚这一番描绘未来的宏愿,彻底岔开了。
他的目光从追忆中抽离,落在赵诚那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的脸上,听着那些闻所未闻的奇物,一时间心潮澎湃,胸中仿佛有一团火被点燃,烧得他血液都在沸腾。
“飞机……“
嬴政喃喃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,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,“铁铸的大鸟翱翔于九天之上,一日跨越万里……
阿诚,你说的这些,当真能做到?“
“能。“赵诚的语气平淡而笃定,“只是需要时间。“
嬴政的热血刚被点燃,却又想到了什么,脸色微微一黯,不由得叹了一声:“唉……这得等多长时间啊?
如今咸阳的墨阁分阁,禽滑厘去了也有些时日了,可咸阳那边连蒸汽机的工坊都还没完全搭起来,更别提什么电力、电灯了。
武安城这边早已成熟的技术,到了咸阳,竟像是隔着一道天堑……“
“不远了。“
赵诚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广场上那片璀璨的灯火,“这段时间,先休养生息。
将打下来的韩、魏、赵、燕故地尽数消化,推行秦律与武安国的新制并行,让墨阁的工坊向各地扩散。
待根基稳固,技术自然如流水般渗透出去。“
他说着,像是想起了什么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对了,陛下,墨阁最近又新造出来一样东西,叫''火铳''。
一会儿臣带陛下去看看,比火炮小得多,一人便可持握,威力虽不及火炮,却更加灵活多变。
臣想着,待血衣军换装此物,配合线膛枪的研制,日后即便是阐教金仙,也得掂量掂量这人间火器的分量。“
“火铳?“
嬴政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,方才那点追忆的愁绪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,“好!寡人倒要看看,这火铳是何模样!“
两人正说着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尉缭搓着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来。
这位军伍出身的国尉,平日里在朝堂上论兵布阵时侃侃而谈,此刻却带着几分憨厚的局促。
他的不好意思里没有半分扭捏,就像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想要向心上人讨件礼物,明知唐突,却实在心痒难耐。
“血衣侯,“尉缭瓮声瓮气地开口,粗糙的大手在铠甲上蹭了蹭,“本官……本官有个不情之请。“
赵诚转过身,看着尉缭那副模样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:“国尉但说无妨。“
尉缭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:“本官……本官想亲眼看看火炮的实战威能!
本官听闻蒙武以火炮坑杀匈奴十二万,心向往之,夜不能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