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间,朝臣皆已一片哗然,于台下骚动有间,皆摇头表示不可以。萧何收拢大家意见立即出班拱手严肃而正色奏道,“不可不可,此事甚大,关系国本,万万不可动此念。”群臣立即附议,“陛下三思,国本顺畅,内外调和;太子无错,不可废黜。”数百大臣齐齐出前一步拱手奏劝皇帝,声若洪钟震响殿宇。刘邦早猜得会有此情形,倒也没太不悦,举手隔空稍稍安抚,“诸臣工听朕一言:国本,国之基石与根本,类于择梁柱,其必自身壮而强,才可做柱石顶起明堂殿宇;若其自身短小柔弱,必不能做顶梁柱,恐其周边之柱皆分其光辉分其力,以便取而代之,支柱之力被代,能谓顶梁柱么?知其不可为而使其为之,则明堂殿宇危矣。有人曰:国者,天下之大器也,重任也,不可不善为择所而后错之,错险则危;如何避错,不过就是慎择君。梁柱之木孰强孰弱,比较一番便罢;若人也如梁柱可比较,孰强孰弱,诸臣工皆知,奈何顽固至此强守一句祖宗规制而不随时局变动。有错则改益万代子孙,若诸位明知其不可为君,还要为了祖宗规制顽固到底,不是朕骂诸位,而是诸位本为迂腐臣被写进历史,为后人笑。”刘邦一番滔滔大论这才作罢,见群臣哑然一片,他略有得意。
刘邦还未完全笑开,便听一人洪亮道,“臣虽国戚皇亲,摒私情而道公论,陛下所言缪矣。国本类于梁柱却非等同于梁柱,立嫡立长延续千载不变,陛下若否定此规则是否定祖宗之制。”刘邦一瞧,正是连襟樊哙,没想到他今儿个倒是出来挺快,出来顶撞自己倒是出乎意料的。刘邦咬牙眯眼未瞧得片刻,又有留侯张良出班奏劝,“陛下慎思之,朝外南强北劲,若国本动摇之事传入胡人之耳则危矣。”群臣皆蠢蠢欲劝皇帝,刘邦先其一步对张良道,“君侯多虑矣,此为我内事,出殿则卿等绝口若瓶,胡人如何晓得?”“陛下一念关乎天下,太子贤明不可随意更改。”张良再次强劝,群臣也都目光汇聚张良之身,个个翘足竖耳寄希望于他,希望刘邦能够如往昔一样听从张良意见。刘邦面有尴尬不悦,与张良目视良久,二人目光之间若似暗战与埋怨,张良探得刘邦已心生不悦,他那如虎豹的眼睛里早已氤氲起怒意,一番较量之后,张良主动退败站回原位。刘邦也顿时无话,抓了案子上的点心无意吃着,他深知张良的话代表群臣态度,再要狡辩也是无益,便暂作停歇以作打算。
但一想到此事的成败关乎戚姬母子的安危,刘邦便是眼睛一亮若有了动力似的再次发起攻势,话里话外皆是刚强般的斩钉截铁,“朕若废黜太子,诸臣工便若了四皓而皆归隐商山么?赵王为储,诸臣工便要做旧太子党羽而与赵王对立么?若赵王日后执政,诸臣工便罢官不仕么?天下无有诸位,江山便会不永了?朕就是要废黜,诸位随意。”刘邦话里句句生硬而埋怨。
群臣固争之,皆不得。周昌虽内心焦急,却一脸平静的出班拱手道,“臣敢问陛下,顾公顾私?”刘邦毫不犹豫便道,“国事为公,家事为私,故公大于私,朕顾公。”“国储为公为私?”周昌追问。刘邦心下一亮,晓得自己进了周昌圈套,却也从容聪明回道,“亦公亦私。”“错也,国储必为国事,储君是天下之主,岂能是一家之主?”周昌见皇帝默然便趁势接道,“既是公事,天下黎民皆拥护太子,此为公;陛下所说顾公与实不符,陛下因爱戚夫人而欲立其子,此为私。臣愚也,不知陛下如何作选?”周昌一番话叫群臣内心喜悦非常,皆翘首目视周昌却不敢肆意欣喜。刘邦却怒火中烧恨不得啖肉食皮,案子下的双手紧紧捏在一起,忽然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便大肆发作,‘啪——的’一声,刘邦一手拍案,黑脸怒视周昌压低声音道,“你非要朕难堪么?太子与赵王皆我子嗣,哪轮到你插嘴?朕只为汉室江山考虑,你个榆木货,谁说朕为戚夫人母子?你倒是……”“陛下不为戚夫人,为何废黜太子?”周昌不待刘邦说完便冒险抢了一句。“周昌!”刘邦大怒,拍案而起直指周昌,眼睛犀利若钩子直盯盯视他,“朕为汉—室—考—虑!”刘邦说的一字一句,六字之中好些责怨,过了案前立于台边目视一番群臣,最后目光还是落在周昌身上,话里刚硬道,“日后再有顶撞,朕便不饶你。”周昌却仿佛来劲,心里也火冒三丈,怒火像是融进血液乱窜全身,昂起头颅挺直身子对刘邦一拱手,一着急却口吃起来,“臣、臣惹你生气,你便拿、拿了臣脑袋罢了。臣、臣素来刚、刚直,怕日后还、还要惹你生气,不若此时、此、此时不饶臣了,臣也、也不必提心吊胆。”台下群臣素来知道周昌一着急便会口吃,一口吃便会使他可爱憨厚起来,周昌仿佛个惹人发笑的优伶似的在台下表演,群臣皆有笑意却不敢大肆而笑,皆看皇帝脸色硬憋住笑意。刘邦面色却有缓和,脸不自觉的往身后的榻边看去,又捂嘴高声清咳两声之后便又一副严容视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