怜昭虽忌惮裴修,不愿放任他擢升,但眼下裴修冒着风险捅破此事,又被阿弟授予重任,她没理由也没立场反对阿弟的决定。
萧廷崧侧脸,定定望着怜昭,“阿姊,等裴修部署妥当后,你可愿亲去安抚洛水城外的流民?”
怜昭眸中闪过一丝不解,只见萧廷崧半张着薄唇,带着斩钉截铁的语气,“朕欲封阿姊为镇国长公主。阿姊亲去安抚流民,朕方能师出有名,料到那时百官宗亲无人会再反对。”
怜昭震动难言,镇国长公主食邑六千户,执掌三万精兵。自德明一朝始,再无宗室女受封为镇国长公主。如今,阿弟竟是筹谋要赏给自己这般殊荣么?
对上怜昭面上的震惊之色,萧廷崧温柔一笑,声线虽柔和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阿姊不必推脱,你当得起镇国长公主这一封号。此事我已成竹在胸,只要阿姊照着我所言去做。”
怜昭眼尾挑出一抹感激的笑意,那笑盈盈漾开,一时姝色无边。
她屈膝,郑重行了一礼。
雨雪连绵,官道泥泞。几日后,长公主的鸾舆凤驾,顶着鹅毛大雪抵达洛水城外。
怜昭举目四望,近处架着几十个低矮的棚窝,以树枝、麦秆和破布随意搭建而成,密密麻麻的,像土黄的小山包。几十米开外,漫涌的风雪迷了人眼,只能隐隐看到正在盖的屋舍轮廓。
缩在窝棚中的多是妇孺孩童,个个衣不蔽体,破破烂烂的衣裳脏污到看不出原色,而露在外的那截手臂和两双脚,尽是黑糊糊的,皮面上浮肿,透着些冻裂的暗红。
他们的脸庞,无不形销骨立,面如菜色,浑浊的眼珠子木木的,缩着脑袋坐在那儿,一动也不动。见到有人来,她们才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。
怜昭的目光一寸寸挪过去,心里渐渐难受起来。
她眼眶发红地立在原地,肆虐的风雪裹挟着的刺骨寒意,此刻都抵不上她心底倏而涌出的悲凉。
片刻之后,她听到一声“开饭了”的浑厚声响,伴随着这一声吆喝,窝棚中的流民们双目骤然发亮,如被攥紧脖颈的鸬鹚,立刻爬了出来,一路手脚并用,争先恐后地朝施粥点扑过去,一时间啼哭声对骂声四起,喧嚣了整片雪野。
这时裴修的副手走过来,面上堆着笑道:“可要下官召集这些流民,前来觐见长公主?”
怜昭摇了摇头,淡淡道:“不必了。”
那副手脸上笑意一僵,他本以为这位公主只是来做做样子,他又存了讨好长公主的念头,这才大着胆子上前相询。
怜昭视线落在正抱着破碗喝粥的流民身上,道:“对他们而言,眼下最重要的事,是能吃饱肚子。”
目光一转,有几人拿着空碗、垂头丧气地朝窝棚走去,其中有一人偷偷抬眼窥了窥怜昭,眸中浮现一丝艳羡之色。
这是何处来的贵人?那一身华服瞧着可真漂亮、真暖和啊。
怜昭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人的眸光,她偏过头,低声问:“这几人为何空手而归?可是今日中午的粥不够了?”
那副手面色悻悻的,“回长公主,我们人手不够,这边灶台又简陋,每顿只煮得出四五锅粥,所以总有些流民,来得晚了就吃不上。”
怜昭神色渐渐冷了,她一字一顿,语气端凝道:“带我去灶房。”
到了灶房,怜昭四下环顾,不过是个临时搭的棚子,一面用破布挡着,剩下三面都透风,地上脏兮兮的,有一人正从灶房边经过。
那人一身青袍,头上戴着顶皮帽,一张脸捂得严严实实,怜昭以为他是裴修手底下的差役,突然叫住他,看着他道:“你过来,和我一道再煮锅粥。”
崔璟脚步一顿,缓缓转过身,被遮掩住的唇角,忍不住微微上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