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颐和一众羽林军护着帝王和两位公主出了殿,程颐指着东面黑暗中的依稀灯火,拔高了声量,“走这边,从东面出去。”
后头是扶摇而上的赤红火光,前头灯火通明的殿宇却很遥远,场面一度混乱,昏暗之中怜昭和衡阳公主走丢了,跌跌撞撞中上了青石勾阑,怜昭不知被谁从后推了下,扑通一声跌进了湖中。
“落水了,嘉柔长公主落水了。”有人惊呼出声。
秋日深夜里的湖水冷得刺骨,一头栽下去的那一刻,冰冷的湖水立刻钻进她的口鼻,潜入她的胸肺,她伸出手臂奋力挣扎,却徒劳无功。眼看她就要沉入湖底,因着缺氧双眼开始涣散,彻底地无法呼吸,这时另外两道身影跳了下去,借着火焰投射出的零落倒影,其中一人快速地朝她游过去,另一人动作却缓慢了几分。
前者正是萧珣,后者则是崔璟。
萧珣扶着她的腰肢,轻轻拍着她后背朝岸边游去,声音在微微颤抖,“三娘?”
她趴在他臂弯里,吐出了好几口水,闭着目没说话,眼泪却流出来了。
她已经死过一次,鸩酒发作时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,仿佛针尖细密扎过,痛得她死去活来,那滋味儿她至今刻骨铭心,可没想到被水淹死竟然也如此痛苦,并不比鸩酒毒死轻松分毫。
怜昭实在有些崩溃,小猫儿似的轻轻哭出了声,眼泪簌簌地滚落她面颊,滑进了萧珣的脖颈处。
萧珣脊背微僵了僵,略粗砺的拇指拭着她面上的泪,而后加快速度游到岸边,此刻闲杂人等都走得差不多了,见两人上来了,萧廷崧和衡阳公主立刻围了上来,萧珣皱了皱眉,从随侍手中接过那件石青鹤氅,裹住了怜昭湿透的娇躯。
他正要放开她,才发现她身子软绵绵的,似乎一丝力气都没了,才稍稍松开的手臂不自觉又搂紧了她。
怜昭对上弟弟妹妹担忧又心疼的眸光,白到几乎透明的面上勉强笑了笑,“有皇叔救我,我没有事。”又仰着湿漉漉的脸对萧珣道:“皇叔放我下来吧,我要回瑶华宫。”
萧珣的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我送你回宫。”语毕,他径直打横抱起她,步伐稳稳的,渐渐远去。
已经上岸的崔璟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,目光幽深。他面色惨白,浑身湿透,在寒风中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他的小厮崔佶急得冷汗涔涔,忙为他披上了披风,声音里几乎带着一股哭腔,“九郎君你这是何苦?你自个儿都受了伤,这么冷的天,这么冰的湖水,夫人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好?”
崔璟抿了抿唇,没有说话。胸口的伤似乎又裂开了,他能清晰感觉到鲜血渗出的温热感,并没刺入之时那样的剧痛,可他的心,怎么莫名的比身体还冷呢?
他在寒风中咳了好几声,紧紧捂着胸口,由崔佶搀扶着,一步一步朝宫外慢慢挪去。
血自他指缝间溢出,一滴一滴落在夜色中。
怜昭想从萧珣怀中挣脱,可她这会儿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,只能软趴趴地靠在萧珣怀里,周围没人,灯火又暗,她片刻前强忍的泪意,此刻终于冲破阻滞,泪盈满了睫毛,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,却仿佛又想到了什么,将脸埋入鹤氅的领子中,只闷闷地娇泣着。
萧珣突然叹了口气,低头看着她后脑勺,“三娘想哭就放声哭吧,在我面前无须忍着。”
怜昭哭的如泣如诉,肝肠寸断,任萧珣一向心肠冷硬,此刻听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。
但他一向不会哄小女孩儿,潜意识里又当她还是几年前的小怜昭,沉默着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,才语气略显笨拙的道:“皇叔明日给你雕一个舞剑的小女孩儿,你可喜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