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虚度二十四岁。”瓶儿答道。
“又一件,似娘子这等妙年,生长深闺,处于富足,何事不遂,以至于前日有此郁结不足之病?”竹山又问道。
瓶儿听了,微微笑道:“不瞒先生,奴因拙夫去世,家事萧条,独自一身,忧愁思虑,安得无病?”
竹山点点头道:“原来娘子夫主殁了。多少时了?”
瓶儿答道:“拙夫从去岁十一月,得伤寒病死了,今已八个月来。”
竹山问道:“请的哪家先生?吃谁的药来?”
瓶儿答道:“大街上胡先生。”
“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住的胡鬼嘴儿?”竹山见瓶儿点了点头,又说道:“唉,他又不是我太医院出身,知道什么脉!娘子怎么请了他?”
瓶儿说道:“也是因街坊上人荐举,请他来看的。只是拙夫没命。不关他事。”
竹山又问道:“娘子还有子女没有?”
“儿女俱无。”瓶儿答道。
竹山又叹道:“唉,可惜娘子这般青春妙龄之际,独自孀居,又无所出,何不寻其别进之路?甘为幽郁,岂有不生病之理?”
瓶儿笑了笑,说道:“奴近日也正讲着亲事,早晚过门。”
“喔。”竹山心中一跳,连忙问道,“动问娘子,与何人作亲?”
瓶儿不在意照实直话:“是县衙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大官人。”
“哟,苦哉,苦哉!”竹山叫了起来。
瓶儿见竹山一脸苦容,用心问道:“这是怎讲?”
“咳,罢,罢,既已作亲,说了反倒不好,不说了罢。”竹山摇摇头,端起酒杯,仰脖喝干。
“先生何不指教?还请先生说出无妨。”瓶儿说道,一边教丫环斟酒。
“既是无妨,那就说了,娘子若是听着不高兴,只当小人没说。”竹山说道,他略停了停,见瓶儿认真听着,也就说了去:“娘子因何嫁他?小人常在他家看病,最知详细,此人原是破落户,现在又专在县中抱揽说事,举放私债,五分的利坑人。又贩卖人口,欺凌善良,家中不算丫头,大小老婆有五六个,常时用棍棒打老婆,稍不中意,就令媒人领出卖了。他是打老婆的班头,坑妇女的领袖。娘子这是早对我说了,不然进入他家,如飞蛾投火一般,坑得人上不上,下不下,那时悔之晚矣。况近日他亲家那边出了事,干连在家,躲避不出。他那新盖的房子也只是半落不合的,多丢下了。东京关下文书,坐落府县拿人。到明日,他被拿去东京,盖的这房,定是入官抄没的数儿,娘子为何定要嫁他做什么?”
只竹山这番话,把个瓶儿说得闭口无言。瓶儿想着自己还有许多东西丢在他家,又见他在行礼娶亲之时,连请不到,莫不是坑我这个没脚蟹女人。寻思半晌,暗中跌脚后悔,心中嗔怪道:“一次两次请他不来,原来家中出了事。不过,出了天大的事,也得来传个话呀。”想到这里,瓶儿对西门庆越加疑惑不满。眼见得这蒋先生语言活动,一团谦恭,若嫁个这般人物也罢了,不知他有无妻室?于是瓶儿问道:“既蒙先生指教,奴家感戴不浅,倘若有什么相知人家,愿举保来说,奴无有个不依之理。”
蒋竹山正等这句话哩。他见瓶儿被自己这番真真假假的话说动了心,暗自欢喜,赶忙接嘴问道:“不知娘子要何等样人家?小人打听确实,好来回娘子。”
瓶儿说道:“人家倒也不论乎大与小,只像先生这般人物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