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呀,是干娘。这厢有礼。”西门庆双手作揖道。他还不时地回转头去,见那妇人还在门里站着,心中有些怪道这多事的卖茶婆子,若不是她轰雷似地喊这么一嗓子,我还可以饱饱地看上几眼,足足地说上几句。
“大官人想喝梅汤不?”王婆把那个“梅”字说得特别重。
西门庆心事还在金莲身上,哪里注意到王婆的意思:“今儿不啦,改日吧。”
这一夜,整个清河县大概只有两个人没睡好觉,一个是西门庆,一个是潘金莲。
西门庆父亲是做生药买卖的,死时给儿子留下了一座生药铺。这生药铺虽说不上大,在清河县可是数一数二。西门庆人聪明,精干,老子的家业在他手上渐渐地发了起来。西门庆又是个吃喝玩乐的行家,耍拳弄棒,双陆象棋,无不通晓;勾栏妓院,常去常往。西门庆还是个社交能手,三教九流且不论,衙门里的知县主簿是好友,帮闲篾片是他的结拜兄弟。这都因为他有钱,有钱好办事,俗话说:火到猪头烂,钱到公事办。所以,许多人有事准找他,因此,许多人惧事又怕他。西门庆今年二十六岁,原配妻子陈氏几年前亡故,留下一女西门大姐。西门庆新近又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的女儿吴月娘为继室,接着娶了勾栏里的妓女李娇儿为妾。前些日子,又把另一个妓女卓二姐也娶进来了。这西门庆好色喜欢女人,见到漂亮动人的,就打主意。今天偶然发现了潘金莲,那妇人的长相、身材,尤其是她那可爱的小嘴,动人的眼睛,把自己家里的所有女人都比下去了,他能睡好觉吗?他又怨起王婆来。不过,刚怨了两句,他又改嘴了:“此事欲成,非王婆不可。”望望窗外,满天星斗,西门庆恨不得跑到东边去把太阳扯出来。他舒过手臂,一把搂住身边的卓二姐,权当今儿见到的美人,胡思乱想起来。
美人潘金莲此时背对武大,面向床里,总在反复地回味下午的事。“不知是哪家的官人?姓甚名谁,何处居住?他一定有意于我。如果对我无情意,叉竿打头怎不骂人,反而那样多礼?临去不是回头看我七八遍?得此知情晓意郎君,死也知足。唉!”金莲想着,叹着,泪珠滚落在枕上。耳旁不时传来武大雷鸣般的鼾声。金莲能睡着?
第二天一大早,王婆打开铺门,迎接的第一位客人就是西门庆。
“哟,大官人一大早就来喝梅汤,不怕酸了胃?”
西门庆不言语,一直走到里间。
“大官人昨天唱得好个大肥喏,礼重哟。”
“干娘,别扯笑了。来,我问你,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娘子?”
“说出来吓破你的胆。她是阎罗大王的妹子,五道将军的女儿。问她干啥?”
“干娘,我可是说正经话,您老别取笑。”
王婆把手上的抹布丢了,一边给西门庆摆茶盅儿,一边说:“大官人不是装糊涂?他老公就是县衙门前卖熟食的。你猜猜看。”
“卖熟食的?”西门庆拧紧脑门回想那些做小买卖的人,说出三四个人的名字。王婆笑着摇头。一个也没猜中。
王婆说:“别猜了,量你猜一辈子也休想猜中,他就是卖炊饼的武大郎。”
“武大?”西门庆先是一惊,“就是那个三寸丁、谷树皮?”
“没错。”王婆淡淡地答道。
“哎哟。”西门庆跌足惋惜,“真正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!”
“瞧你苦的样子。”王婆笑了起来,“自古骏马驼痴汉,美妻常伴拙夫眠。”
西门庆不再说话,站起身,朝外走去。
“茶就好了。”王婆说道。
西门庆六神无主地在街上逛了一圈,走到自家生药铺,刚坐下,又站起来,走出门去,又回到王婆茶房,坐在外间帘子下,眼睛只盯着武大家的门帘。
“大官人,吃个和合汤吧!”王婆近前说道。
“最好,放甜一些。”西门庆口里答道,眼睛未转动方位。
和合汤送了上来,西门庆吃了。站起身说道:“干娘记帐,一总还钱。”
“不妨,请大官人常来。”王婆把西门庆送出门去。
次日早晨,王婆开门不久,西门庆就到了。他进到里间,要王婆点两杯茶。王婆端上茶,放下茶盅就要走。
“干娘陪我一陪。”
“哈哈,我都七老八十了,缘何陪你吃茶?”王婆笑着,放下茶盘,对面坐下。
西门庆也笑了。他从身边摸出一块银子,约有一两,递与王婆:“干娘,权且收了,做茶钱。”
“哪要这许多?”王婆接过银子,忙放进兜里,“敢是大官人想尝个鲜?”
“干娘猜得好。我有一件心上事,干娘再猜得中,输与干娘五两银子。”
“这有啥难?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
“我的好干娘。不瞒干娘说,那天被她的叉竿一打,把我的魂魄全打散了。这两日是坐立不安,茶饭懒吃,还求干娘救我一命。”
“嘻嘻。”王婆笑眯了眼,“老身自三十六岁死了老公,带着个儿子,难过日子,东家说说媒,西家买卖衣,为人家抱腰收小,针炙看病,闲时也学学做牵头,做马伯六。”
“想不到干娘有此等本事。”西门庆夸道,“若事情得成,我送十两银子为干娘做棺材本。我只要见她一面足矣。”
王婆道:“大官人,你听我说,但凡‘挨光’的两个字最难。怎的是挨光?似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。—要五件事俱全,方才行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