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十个月里，他白天在文物局里跟那些他看不惯的人和事较劲，晚上回到这个堆满了书籍和线描稿的屋子里，一个人坐在台灯下画壁画临摹，画着画着就会停下来，看着笔下那些千年前的飞天和菩萨发呆。
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，但每一个独处的深夜，京城这两个字都会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而现在，这个初次见面的陈阳，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这根鱼刺挑了出来，放在桌面上，像是在展示一件他早就看过了、早就研究透了的古董。
苏白念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，重新抬起眼来看向陈阳，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和锐利。
“陈老板，话别说一半，你大晚上的跑到我家里来，到底想说什么，直说吧。”
陈阳笑了一下，调整了一下坐姿，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，身子微微前倾，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摆出一个更正式、更诚恳的姿态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苏白念的问题，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切入:“苏专家，来之前我通过我的师叔宋青云，倒是对你了解了一下。”
苏白念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宋青云，这个名字在文物圈子里意味着什么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宋青云的大爷，宋开元是业内的泰山北斗。而宋青云进入京城行体制内之后，短短几年就做出了不少成就，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，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，甚至现在还是海外流失文物工作小组主任，在业内的声望和地位极其的高。
说着，陈阳微微笑了一下，“年纪轻轻，在古壁画和古代字画方面，有自己的独到的见解。”
“并且多次参加过国家对古壁画的抢救工作，而且......”陈阳笑着看看苏白念，“我的徒弟谢明轩，还上过你在知名学府的教授课，无论是我师叔还是我徒弟，对你的业务能力，都有高度的评价。”
苏白念听陈阳说完这些，手里依旧握着水杯，抬头看向了陈阳，“你是想告诉我，以你陈老板的关系，能让我调回京城，继续做研究工作？”
陈阳轻轻晃晃手指，之后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笑容，“你想多了！”
说着，陈阳放下翘起的二郎腿，“苏专家，你在江东省待了这十个月，想必也看明白了。”
“江东省有江东省的规矩，有江东省的人情世故，有江东省的行事方式。”
“这些规矩可能跟京城不一样，可能跟你在学术圈里习惯的那一套不一样，但它确确实实存在。不管你喜不喜欢，承不承认，它就是这个地方运转的基本逻辑。”
“你既然来到了江东省，就应该遵守江东省的规矩——这句话，我说得对不对？”
陈阳的语气很温和，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掏心窝子说话。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白念的脸，他在观察，观察这句话在苏白念身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。
果然，苏白念听完之后，嘴角立刻往下撇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大，更不加掩饰，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他极度不耐烦的荒谬论调。他把手里的水杯往茶几上一搁，杯底磕在木纹贴面上，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动。